第131章 一线生机
烧掉帛册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子青拎着火炉上的水壶,盯着那卷记事帛册,却迟迟无法投入炉膛。烟雾——这念头死死攥住了他。若浓烟引来巫师或护士的盘问,无异于自露破绽。
正踌躇间,棉帘一掀,乧尺走了进来。“子青,用饭否?我从膳堂为你带来?”
“啊,不必。”子青摇头笑笑,“稍后自去。你先用吧。”
“也好。”乧尺为他点亮灯盏,转身离去。
子青望向窗外,深蓝暮色已浸透窗棂。一丝疑窦悄然爬上心头:乧尺此来,名为照拂,实为监视?转念又想,此人未见过帛册,料也无所得。他起身去用了晚饭,又在走廊溜达片刻,腹间伤口隐隐作痛,便回房取了毛巾皂角去沐浴。
热水涤尽疲倦,他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刚到门前,棉帘缝隙间透出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一个身着秦军制服的身影,正端坐于他的病榻之上,专注地阅读着什么!
子青屏息,脱下木屐,赤足悄声逼近,凑近缝隙细看。那背影……竟是斥候营的乧尺!而他手中展开的,正是自己那卷去了封皮的记事帛册!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如坠冰窖。
底牌尽露!难道未及出师便要身死?子青心中一阵鄙夷,连这第一步都未能跨出便折戟沉沙,简直狗屁不是!
万般不甘!他双目赤红,杀机毕露,指间已捻住一粒松子。
杀他容易,尸身却难处置。暴露牵连,必坏大事——眼下他仍需隐匿身份,潜伏洛邑太子府助狄艽成事!
廊道空寂。他将松子揣回,放下皂角,毛巾搭颈,双手紧握木屐,悄无声息地穿过棉帘。
乧尺浑然未觉,借着昏黄油灯,依旧全神贯注于帛册之上。
子青移至榻的另一侧,立于乧尺背后,高举木屐,倾尽全力狠狠砸向其脑后!
“噗”一声闷响。乧尺未及吭声便向前软倒。子青疾探手抓住其衣襟,止住坠地之势,避免发出巨响。他敏捷翻过病榻,将人轻轻置于地板,迅速摸走其腰间匕首。
方才全神贯注于致命一击,此刻危险暂过,头里的剧痛才猛地炸开,浑身气力仿佛瞬间抽空。他颤抖着夺回帛册塞入被中,又走到门前掀帘窥视。走廊依然无人,他赶忙捡起地上的皂角回房。
喘息未定,处理乧尺尚无良策。子青找出绳索,捆紧其双臂,再用颈上毛巾堵住其口,咬牙拼力,一点点将人拖至榻后屏风阴影里。
刚直起腰,大汗淋漓,便闻脚步声入房。子青强作镇定,俯身佯装整理行囊。
护士乐葭笑吟吟问道:“尹子青,在忙甚?”
“哦,沐浴毕,寻件替换衣裳。有事?”他起身挤出微笑,心中已定杀意——若她窥探屏风后,便一并除去!只是用力过猛,脑袋抽痛,手臂微颤。
“无事。先前斥候营乧尺来寻你,许久不见出来……”她环顾四周,见他满头大汗,只当是沐浴所致,“想是出去时我未曾留意。”
待她身影消失在帘外,子青立刻探头看向屏风后。乧尺已然转醒,眼神迷蒙,正与他四目相对!
子青狐疑地盯着他:“非秦人?”
乧尺惊骇摇头。
“那便老实待着。待明日知会斥候营,由他们审你。”子青抛出虚言安抚。
乧尺眼中满是惶恐无奈,只得点头。
子青坐回病榻,从被中掏出那卷帛册。
内容已被乧尺窥见,若传回斥候营,他立时便会被捕。楼庳甚至无需将他押回洛邑,就地下令诛杀——帛册中写得明明白白:他欲杀楼庳,揭破秦国算计魏国之谋!秦人岂会容他?
万幸及时撞破!必须烧掉帛册!纵然烟雾惹巫师护士猜疑,比起斥候营的追究,这点疑惑微不足道。
即便焚烧之事传入太子府,引楼庳怀疑详查,甚至认定他通敌义渠反秦联盟或勾结抗秦分子……惹上天大麻烦,也强过立毙当场!只要尚有一线生机留在太子府……
一念及此,他果断起身拎开水壶,将帛册掷入炉膛!
“轰!”火焰腾起,贪婪吞噬帛册。
烟雾弥漫,窗棂虽密,仍有些呛人。
眼看丝帛化为灰烬,他索性将写着“记事”二字的细木板也丢入炉中。待一切燃尽,捣碎余烬,重新放回水壶,才疲惫地躺倒。心头巨石稍稍落下,转而思索如何处理屏风后的乧尺。
室内烟气犹存,熏得人眼涩。
他想起身掀帘透气,又恐被护士撞见,只得作罢。出去避避?又怕乧尺趁隙生事。
正煎熬时,脚步声骤至!未及起身,棉帘已被掀起。
又是乐葭!她端着一碗汤药入内,立刻蹙紧眉头:“哎呀!好呛的烟!子青,你烧了何物?非要在房中烧么?弄得满屋烟……”
子青一惊,慌忙解释:“见谅……我烧了记事帛册……”
“烧它?”乐葭惊异万分,递过药碗,疑惑地盯着他,“那是最私密之物,何必要烧?子青连自己都不信了?”她被烟熏得眯眼,无暇顾及其他,急急走到门前挂起棉帘通风。
子青趁机猛灌一大口汤药……
“砰!”屏风后猝然传来一声闷响!是乧尺在用脚踹板!
子青心脏骤停!瞬间重重坐回榻上,后背死死抵住屏风!
乐葭闻声回头,见他倚屏风而坐,莞尔道:“看你身量不高,靠上去倒像个大秤砣。”
子青心中恨极,面上却咧嘴强笑:“屏风结实便好,否则真想试试能否靠塌它。”语气森然,病房霎时寂静。
警告已发出,乧尺应已明了。
乐葭嗔怪地瞥他一眼:“武士精神何处不可显?偏与屏风较劲。”一阵寒风卷入,子青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饮尽汤药,懊悔如潮——若先将丝帛藏匿,再设法徐徐销毁,岂非神鬼不觉?自己终究是个生手!叹息一声,为遮掩窘态并转移其注意,他问道:“乐葭,可曾成婚?”
“成家了,膝下已有小儿。”她满足一笑,探手按在他额头试温。
“哦。那……夫君可是自己相中的?”他强笑着问,心悬半空,屏风后是否会再起异动?
若真如此,唯有大开杀戒,亡命天涯!
“哪有这等好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罢了。”乐葭健谈,“女儿家即便看中谁,也抹不开脸……能对谁说呢?”
“难道……未曾有过心仪之人?”乧尺并无动静,他略松心神。
“倒也……有过一个,”她笑叹,“只是人家是贵族……”
“我也如此,”他顺势低语,神色黯然,“曾心系一女子,如今她已嫁作人妇。我失忆已久,诸事模糊。记事丝帛所言,我俩曾两情相悦,然她家世显赫,终难成眷属……其中情话缠绵,若流传出去,恐累她在婆家难安……”他语带忧戚。
“竟是这般!”乐葭瞬间动容,似勾起自身心事,颊染飞霞,“确然,倾心一人……是极美之事,却难与人言。你如此做,是心中仍有她啊……”
他摇头,语意含混:“不,恰恰相反。如今这般模样,连自己是谁都忘却,怎还记得她?读那帛册,倒似窥探他人私隐,心下难安,不如付之一炬,落个清净。”乐葭眼中钦佩更深:“子青真乃坦荡君子!只是烧了可惜。”见烟气渐散,她放下棉帘,回到榻前问道:“伤口如何?”
“无碍,”子青挤出笑容,“躺不住了,恨不能立时出院。可拆线否?”
“你恢复甚快。但拆线须肖劲巫师定夺。”她含笑接过药碗,又细看了看他,“子青面色微赤,当静养。莫心急,脑伤尤需休养。”
“有劳乐葭,代我问问肖劲巫师。我渴盼速归洛邑。那是熟稔之地,或能助我早日恢复记忆,效力任上。”
“子青勤勉!”她嫣然道,“明白了,明日清晨便禀巫师。你好生歇息。”言毕离去。
子青上榻歇息。朦胧中,见胡人力工掀帘入内,为火炉添足木炭,压好火后离开——这意味直至天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
夜深人静。子青起身着履,掀帘窥视廊道,漆黑一片,万籁俱寂。他回至屏风后,扯下乧尺口中毛巾。
乧尺瘫在地板上,油灯昏黄,映着他惨白的脸,脑后洇开一滩暗血——木屐那一下着实沉重。他不敢抬头,斜睨着子青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一言不发。
“何人?”子青声音冰冷。
“秦…秦国光狼城驻屯军斥候营…乧尺。”他声音发颤。
子青脚尖踢向其肩:“谁遣你来的?”
“队长…穆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