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故里学长
未至散值,蔺媚已匆匆出现在街口,径直赶往秦川街。
子青示意车夫驾车,不疾不徐地尾随其后。
她进了洛邑的“秦国味”食铺。
子青付过车钱,缓步至“秦国味”门前,推门一瞥。只见蔺媚正烦躁地绕着矮桌踱步,心神不宁,显是在候人。
子青退离食铺,隐入墙角褪下斗篷,露出内里的秦式袄裙,将斗篷搭于臂上,复向“秦国味”走去。
此间掌柜、小二,他虽熟识,却对自己的易容术极有把握。他坦然推门而入。
一小二熟稔地躬身相迎:“欢迎光临。”
他亦以女子姿态欠身回礼,默然随小二入座,跪坐于蒲团。
今日妆扮颇巧:青丝挽髻堆于脑后,面容扁平淡眉,眼睑厚重,朱唇嫣红。脂粉过浓,如同竭力遮掩皱纹般,令面目僵硬板滞。为掩喉结,颈间系一条蓝巾,俨然一位上了年纪的秦国妇人。
他环顾四周,见蔺媚正于邻桌蒲团上打量自己,便微躬致意。
她也欠身回礼,丝毫未觉异常。
子青背对她坐下,点了一份驴肉饭,一罐谷子酒。
身为“妇人”,他吃喝需格外谨慎——既不能狼吞虎咽惹眼,又要小心手上涂抹的颜料(如口红般易脱落)不露破绽。只得小口进食,饮酒时唇不沾杯。
这般慢条斯理、沉稳持重的举止,反倒显得教养极佳。
终于,蔺媚苦等之人现身。子青暗惊:来者竟是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
祀纮年逾五十,须发花白却一丝不苟,细目八字须,身着蓝袍气度不凡……只是,呵呵,老树欲攀新枝。
祀纮甫一落座,蔺媚便扑入其怀,梨花带雨,嘤嘤泣诉委屈。子青未见其容,料想今日惊心动魄之遇,定令她哭得凄惨。
祀纮手忙脚乱,心疼不已,好一番安抚才令她平静。
待明白事情原委,祀纮面色骤沉。在蔺媚惴惴不安的注视下,他终于下了决心。
两人凑近,警惕地扫视四周,鬼祟商议起来。
断续的嘀咕飘入子青耳中:祀纮意在除掉荆絭。这与子青所想不谋而合,关键是如何行事。
“你不知他住处?”祀纮低声问。
“略知方位。”蔺媚切齿道。
“那便够了。在他家附近埋伏,佯装偶遇,邀他饮酒。记住,此等老油子嗅觉极灵,必疑你用心。莫管他反应,咬定是仰慕其才,甘愿献身……呵呵,这不用我教吧?”祀纮目光阴鸷。
“此人油腻不堪,我恶心……”蔺媚蹙眉。
祀纮摇头,耐心解释:“生死关头,岂能讲究?无论他如何推拒,你须即刻相约幽会,就定明晚子夜前,或去他家,或寻客栈……逼他就范,而后……”
“杀了他?”蔺媚忐忑问道。
“自然!”祀纮不容置疑。
“可……我杀不了他……”蔺媚惊慌失措,泪光盈盈,戚戚无助。
祀纮疼惜地抹去她泪水:“傻宝贝,怎会让你动手?你身边倾慕者众多,自有愿为你两肋插刀者……”
蔺媚恍然:“哦!懂了!小女子拜服……你是说……”
计划之歹毒,听得子青遍体生寒。
议毕,二人结账离去。
蔺媚显然即将行动。祀纮乃资深间人头目,判断精准,深知事不宜迟。在其催促下,蔺媚必无半分迟疑。
子青觉不宜再跟。这副秦妇模样已深印蔺媚脑海,若再出现引其生疑,反弄巧成拙。他放弃了尾随。
待二人走后,子青亦离“秦国味”,披上斗篷,乘车前往法码街寓所。卸下假面假发,洗净脂粉,另雇车过洛水浮桥,返回阳的家。
藤莉尚未就寝,见他归来,雀跃地跃上其背:“子青!蔺媚一下午都哭丧着脸,倍受打击!你怎么跟她说的?”
“她起初满不在乎,当我诈她……”子青道。
“对!她就是这般想的!”藤莉不满地打断,“哼!不识好歹!”
“嘿,我没废话,直接将证据摆在她眼前。她立时萎顿于地,涕泪交加,连连鞠躬求我搭救,说若能脱困,我便是她再生父母。”子青得意笑道。
“然后你答应了?认了这闺女?”藤莉嬉笑着揶揄。
“岂有此理!”子青佯怒撇嘴,“况且我哪有这般大的女儿?我很老么?”
“你……没答应?”藤莉意外地瞅着他,“夫君,你昨日应承了我的。”
“是应承了你,”他淡然道,“看在你面上,我自会帮她。但可没说无偿。我要她交出情报所得一半作交换,她也应了。”
“当真?”藤莉乐不可支,双手箍紧他脖子,幸灾乐祸,“哈哈!难怪她一下午垂头丧气,散值时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子青扭头看她:“可以下来了么?男人被女子骑在身下,甚是不吉……”
“偏不!”她手臂未松,“她给的钱须全数归我!好不好?”
“好,好。”被她勒得难受,子青赶忙应下。
藤莉松手落地,笑盈盈为他斟满谷子酒。
他干咳几声,饮尽杯中酒。趁她刚坐下不备,猛地将她推倒在地。藤莉惊呼,欲起身,被子青压住动弹不得。
“说!日后还敢不敢骑我身上?”子青恨恨抓住她双手。
藤莉嬉笑着瞅他:“就骑一下嘛,这般小气作甚?”
他立时搔她腋下。藤莉痒得蜷身扭动,“哈哈”笑出声来。
“还敢么?”他加快动作。
“不敢了!呵呵……快停手……停手呀!”她终是告饶。
子青停手,瞪她一眼,警告之意分明。
见她羞赧模样,他笑了:“我给了蔺媚十日半月筹银。这段时日她必心不在焉,或常离书记亭,你莫理会,做好分内便是。”他是暗示藤莉:接下来一周是窃密良机,切莫错过。
“忘了?明日我随楼庳赴黾池觐见吾王了。”她提醒道。
“哦,对。”子青点头。黾池会晤在即,正是行动良机。他嘱咐道:“与吾王好好说话……”
“嗯。”她应着。子青松口气,欲起身续饮,不料她又勾住他脖颈,仰首热吻起来。
翌日,蔺媚神采奕奕地来到太子府,未几便匆匆离去。
看来昨夜已候到荆絭?此刻是去订幽会之所?
近午时,藤莉外出午茶。明日随楼庳赴黾池,手中情报今日必交易。
然子青今日无暇译密,晚间必须紧盯蔺媚。
下午,他至温馨泉汤池密室,自仓鸮死信箱取得情报,赴法码街寓所译成密码焚毁原件,细细制作新面具。
此番扮作老者:络腮胡黑白掺杂,眼皮耷拉,眼袋厚重,面颊皱纹深刻,手上皮肤亦粗糙不堪。假发花白束起,黑袍外罩灰袍,缠一条黑白格子围巾,头戴巾帽。出门,拦车前往太子府附近预设地点守候。
寒风凛冽,刺骨侵肌。
同昨日一般,蔺媚提早离府现身街头。今日妆容精致,裹厚厚草皮长袄,头扎桃红大方巾,步履匆匆。
似是赴情郎之约?子青微惑:昨日才议定,今日又要密会?连掩人耳目也顾不得了?
然路径显异。至百汇路,她拦车疾驰向阳方向。
子青令车夫不远不近尾随。很快判明其目的地:狄威街。
太子府不少同僚居于此带。但祀纮不住此地,荆絭亦然。显然,她是来寻帮手。
子青精神一振。
她在“英子”食铺前下车入内。
天色尚早,食铺客稀。小二引她至角落。她解下方巾,脱下皮袄挂于身后墙上,复至柜台与掌柜低语询问。
子青未入食铺,在对街木屐店佯装与店主闲聊,静候来人。
等了许久,天色墨黑,店主似露不耐之色……目标终于出现。
竟是秦国洛邑太子府的蔺溱!
子青阅过二人档案。二人同姓却无血缘,仅是同乡同镇,众多蔺姓族人之二,曾就读同一私塾。蔺溱早蔺媚五载入学,算得学长。
蔺媚初至洛邑时,仅有礼节性拜访,其后几乎断绝来往。对蔺溱而言,蔺媚高不可攀。
蔺溱曾酒后向同僚吹嘘:蔺媚初来时,其双亲曾设法联络他,托其照拂,言下似有许婚之意。蔺溱亦对这位同乡才貌双全的“鬼灵精”颇有好感。当年在镇中,蔺媚艳名便列前三。
蔺家托付,皆因蔺溱年少有为,早入公门,深得乡里长辈青眼,入职秦国太子府后,更成媒妁瞩目之选。
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同在太子府,蔺媚亦鲜少与他言语。
尽管如此,蔺溱目光始终未离蔺媚,眼中盈满倾慕与渴求。
二人虽同府,然职司迥异,归家路径虽近,若无约定,实难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