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黄雀在后
“故你断难饶我,是耶?”子青俯身拾起另一只空酒罐,塞入蔺溱左手使其虚握,复以布巾裹住罐身,倒置于榻边。
子青探其颈脉,叹道:“你已彻底迷失,或是为救所爱之蔺媚?若不救她,你亦难自全。你道我比荆絭年少力强,不敢径直闯门,故须乔装偶遇,入室攀谈,伺机下刀……”
“孰料我早有防备,偷袭失手,反遭制伏,是耶?”
蔺溱再无回应。
蔺溱握着酒罐的手无力垂下。子青探其颈脉,已然沉寂。
窗棂透进夕光,暮色将至。
子青仔细搜查蔺溱衣袋,未见绢帛。他将匕首别回蔺溱腰后,抹去罐上自己的指痕,只留死者印记。又迅速擦拭房间各处可能留痕之处,连门内扶手也不放过。确认无误,他取方巾裹手拉开房门。
门扉方启,一柄长剑已架上脖颈。
子青惊凛,定睛竟是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他不动声色,手指悄然扣住袖中黄豆——
“你是谁?”祀纮用胡语喝问,眼中透着迷惑。
子青恍然:此刻在祀纮眼中,自己只是个棕肤高鼻的黑发胡人。他收回豆子,高举双手,用胡语颤声应答:“小……小的客栈杂役。”
“退进去!”祀纮剑锋逼他退回房中。瞥见榻上蔺溱,疑道:“他怎了?”
“喝醉了,老爷。”子青故作慌张,“方才他嚷着要茶水,小的送来……可他醉得太狠,唤不醒,只能任他睡了。”
祀纮皱眉扫视:蔺溱瘫卧榻上,手边酒瓶将空,榻下倒着空罐,满室浓烈酒气。他低哼一声“醉鬼”,收剑入鞘。
“老爷,可要唤车送医馆?”子青躬身询问。
“不必。”祀纮抛来一块碎银,“滚吧。”
“谢老爷!”子青接银退走。
祀纮此来,绝非偶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是来灭口的。若蔺溱得手,祀纮便会杀了他。
可他没有看见子青尸体,又见满屋酒气,以为他他胆怯了,没能动手!
但是,他一定会要了蔺溱的命。
子青迅速潜出廊道,至风采画铺卸下易容。日落前,他赶回画铺用餐,随即乘车返太子府。
乔诡仍在书亭。子青叩门禀报:“军尉,查实了。苌牝遇害当晚,确与亚文堂二修士共处,可释嫌。郭淳与荒沣同在一处,亦可排除。绪烬称亥时前后,您所遣驿卒曾寻他。若属实,绪烬亦无涉。”
“属实。”乔诡点头。
“如此,唯余蔺溱。那夜他独在英子食铺饮酒,仅老板娘可证……”
“哦?”乔诡沉吟片刻,“蜻亭众人在外共执一务,无碍。蔺溱处,你设法再探,小二或旁人亦可佐证。”
“诺。”子青应命退下。
翌晨,衙门来报:华懋客栈有秦人醉亡。
乔诡率众赶到,见死者竟是蔺溱,疑窦顿生:一秦国探子,怎会独居客舍饮鸩而亡?死者面色青黑,七窍渗血,显系砒霜剧毒。匕首犹在腰间,身无伤痕。
房契记一女子所订,然无人知其形貌国籍。乔诡暗忖:自戕者多择熟稔之地如寓所,蔺溱何故来此客栈?门栓内插,似证其自绝。
念及子青正查荆絭案而疑蔺溱,乔诡心头一震:莫非畏罪自尽?若此,荆絭案凶徒必是蔺溱!可二人素无仇怨,何至于割喉泄愤?是因墨盟旧案?抑或……女人?订房者正是女子。莫非蔺溱为情杀人,又为护那女子而殉情?
乔诡眉峰紧锁:荆絭死前正查“惊蝉”,莫非“惊蝉”竟是女子?自己方向全错了?
祀纮亦至现场,对乔诡之疑不以为然:“门栓内插,女子订房,还不够明白?殉情自尽罢了。不想蔺溱竟是痴情种。”此言一出,蔺溱死因几成定论。
乔诡默然未驳,心下却巨浪翻腾:门外薄刃即可拨栓,这老手岂能不知?堂堂副幕僚长,何以“恰巧”现身此案?推说会客,鬼才信!他本欲将荆絭、蔺溱并案,深挖蔺溱背景。然祀纮既定性,楼庳又不在洛邑由其主事,乔诡只能强忍。
祀纮……必牵涉其中!苦无实证。
蔺溱死讯传开,已成街谈巷议。
子青遣“乌鸦”赴黾池,命其伺机以射落石榴花盆之弩袭杀秦王卫士数人,示警墨盟未眠。成败未知。
数日后,楼庳、藤莉自黾池归,太子府复归忙碌。
楼庳闻间谍所连丧两员,震骇不已,召乔诡密议良久。黾池秦王卫队虽严,仍遭墨盟弩袭示威,秦王震怒。楼庳携回弩箭,经乔诡验看,戳记与阳、洛所获相同。楼庳断言:太子府间谍之死,必与黾池袭扰相连!
“祀纮现身客舍,绝非偶然,极可疑!须彻查,此事交由浦宗将军。”楼庳目光锐利,“乔诡,你追查‘惊蝉’方向有误,须即调整,速出结果以复王命。”他继而道,“‘惊蝉’绝非子青,对其甄别可止。我意,擢子青为亭长。”
乔诡心下了然:藤莉与子青之事,秦王已默许。此后,须对这年轻亭长客气几分了。
子青借核对荆絭案发时众人行踪为由,在外避风数日。归府禀报乔诡时,面呈沮丧。
乔诡懊恼挥手:“罢了,子青。杀荆絭者,十有八九是蔺溱。可惜……死无对证!”
“死了?谁杀的?”子青佯惊追问。
乔诡迟疑片刻:“此事……到此为止!你与郭淳盯紧赵国特使府,一有动向即刻来报。”
“诺。”子青怏怏告退。
藤莉听闻蔺溱“风流死”的传言,归寓后说与子青。子青冷笑,托藤莉指话蔺媚:前几日因乔诡军尉急务缠身,未能赴华懋之约,深表歉意。
翌晨,子青与藤莉同赴太子府。藤莉往书记亭,子青至蜂亭。未及进门,遇郭淳匆匆而出,言与乔诡外出,转眼不见人影。
走了也好。
蔺媚杀心已动,子青决意发作,借“秋后算账”之名明加敲诈,泄愤兼震慑。
近午时分,蔺媚推门而入,步至子青案前,强作笑颜躬身:“子青,容我解释……”面上憔悴却难掩焦虑。
子青冷笑打断:“摊牌了,还能圆?行,看你如何舌绽莲花!”
她嘴角一抽,强道:“那日未时,我遣人送银入华懋客房,不料撞见蔺溱!他尾随我入房。恐他窥破你我之事,我只得先行离开,料他不会久留……谁知他竟赖下!我……我便不敢再返。万幸你未去……”
“我没去,你很失望?”子青目光如刀,直刺要害。
“不不!是庆幸……哦不,也不是……”她语无伦次。
“够了!”子青猛击案几,怒不可遏,“满口谎言,不嫌恶心?!我奉乔诡军尉令查办荆絭案,已从蔺溱处搜得匕首与绘有荆宅方位的绢帛!此匕便是凶器,绢图必出自你手!你令蔺溱杀荆絭,又欲命他如法炮制,在华懋取我性命!啧啧,好大的胆!桥未过,便敢拆桥……”
蔺媚面无人色,腿一软瘫跪于地:“子青,信我,绝无害你之心……”
“闭嘴!”子青不屑斥断,“有无此心,已不重要!价码翻倍,你所有银钱,尽归于我!”既是算账,无须留情。
她凄然哀求:“我……”
子青面色铁青,切齿逼视:“休再多言!现荆絭案由我掌理。若不从,立送你入诏狱刑讯!”
她惶极:“给……我给!只银钱都在家中……”
子青起身踱至她身侧,俯耳低语,声寒如冰:“收起那点心思。若再生歹念,或令藤莉不悦……蔺溱的下场,明日便是你的榜样。懂么?”
蔺媚骇极,呆望子青,唇颤不能言。
“还杵着作甚?等我留饭?滚!”子青回座跪定,拧眉厉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