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收买人心
顼水引着昳夫进了子青的屋子。“蜣大人,”顼水指向身旁敦实的汉子,“他叫昳夫,咱们卫队的弟兄,力大如牛……”
子青打量着昳夫——这是卫队最后一个露面的人了。会是乔诡埋伏的暗谍么?他心下警惕,落座时手指依旧紧攥着黄豆,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昳夫,揣测这人是否莽撞,口中却单刀直入:“哦?你是来替顼水付银子的?”
昳夫闻言傻愣当场,他囊中空空,本是随顼水来求情的,岂料子青竟当他是富户?只得惶急地向顼水投去求救的目光。
“不不不!”顼水窘迫摆手,“昳夫家比我更难,他想帮我……可他也是泥人一个啊!”
昳夫神色严峻,沉默不语。
子青淡漠扫视二人,懒懒靠上凉席软枕:“那……所为何来?”
顼水与昳夫忐忑跪坐。两人情状颇似,昳夫尤显怯懦,全无暗谍模样。可人岂能貌相?
顼水直言道:“自奜塱鼓动卫队投靠太子府起,咱就知卫队完了,也想过去。可……”他绝望地看着子青,“咱们没银子,太子府不收!从前卫队好歹有份军饷糊口,眼看卫队散了,太子府又不要咱们,真是走投无路……”
“银子好说。关键是你们……”子青不耐顼水诉苦,更厌其话中威胁,打断他,目光锁住昳夫,“看你身形结实,倒不像饿着肚子的……”
昳夫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顼水见状,只得岔开话题:“原先昳夫家还算过得去。老婆带着闺女在义渠种果树,闺女大了,靠他军饷补贴,日子倒也安稳。可不知中了什么邪,去年起便祸事连连。闺女被土匪绑了肉票,掏空家底,借遍亲友才赎回。他女人久不见女儿归家,又急又气,竟跳了崖……”顼水叹息,“噩耗传来,闺女奔丧,半路却被马车撞瘫!半年不到,老婆死了,闺女瘫了,昳夫头发也白了。钱没了,债压身……可怜啊!”
昳夫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事不关己。
“所以,蜣大人,他只剩这副皮囊了,哪来的银子?”顼水哀叹。
子青坐直身子,瞥了眼昳夫,攥着黄豆的手在矮桌上咚咚敲了几下,闷声道:“嗐!这家……真他娘的撞了邪祟!”
见子青似有松动,顼水凑近道:“蜣大人,咱们真想投奔太子府,为秦效命!信咱们,虽身无分文,却有一身本事,愿为您肝脑涂地!您看……能否通融通融?银子先欠着?”
顼水搓着手,眼中闪着期盼。昳夫僵硬的脸上也挤出渴望,急切盯着子青。
岂料子青笑容倏敛,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岂能通融!”他断不能施恩,这份人情必须记在季酣头上。
一连串的“不行”如重锤砸下,顼水与昳夫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望着二人绝望沮丧的脸,子青猛然警醒:他们已存鱼死网破之心!
自己竟看走了眼?太子府安插的暗谍,早已办妥手续,再次混入了卫队?这人究竟是谁?想到此獠潜伏,子青心头一紧——若在剿灭卫队的关键时刻生出事端……
眼下须先稳住眼前二人,绝不能让他们炸刺!若不能入太子府,又失了卫队生计,他们定会视自己为断其生路的死敌,必会拼命!
子青的手再次攥紧黄豆,警觉地盯着他们。若情势不妙,便抢先下手灭口!转念又想,不可逼迫过甚,得留一丝虚幻希望。真动起手来,虽自信撒豆成兵能胜,但绝技暴露终是不妥;若近身搏杀,面对两个高手,胜算渺茫,他不敢冒险。
他忽又展颜笑道:“莫灰心,容我再想想……这样,你们明日申时再来一趟。成与不成,到时再说,如何?”
二人不再多言,默默起身,带着死灰般的绝望颓然离去。
子青暗笑:这萎靡外表下藏着月狼般的凶性!他不会同情,只会在其颈上套好绳索,牵绳之手交给季酣,令他们对季酣惟命是从。
子青躺下,惬意入眠。
他却未能入睡。
倒非忧心那两个亡命徒——他们前途未卜,今夜必定辗转难眠,这正是他想要的折磨。
他忧心的是季酣!季酣今日的态度,亦是同归于尽之兆。这顽固的抗秦者,竟愿慷慨为狄艽赴死?子青不解:他分明可以活下来的!这份气节令子青敬佩,他必须寻个万全之策剿灭叛徒,保全季酣性命。此人与自己意气相投,可为知己,这般赴死岂非可惜?然而,劝服季酣的良策何在?子青内心忐忑。
定要与季酣好好商议一番。
翌日下午,子青午睡方醒,正卧榻冥思苦想如何设计卫队马车坠崖……叩门声忽起。
开门见是顼水与昳夫。
二人形销骨立,面色灰败,眼圈乌黑,目光呆滞,显是一夜无眠。
子青回坐矮几前,执笔蹙眉,在一叠效忠表上签字。签了片刻,仿佛才想起他们,头稍抬,朝对面的蒲团努努嘴:“坐!”
二人欠身跪坐,动作小心翼翼,唯恐出声。顼水坐定时,似被针扎般弹起,匆忙从袍袖掏出一个蒲草包,恭敬置于子青面前方才惶恐坐下。
子青终于从效忠表上抬眼,面上冰霜尽褪,一派和煦,惯有的忧郁眼神此刻盈满笑意:“顼水、昳夫,昨夜可有好梦?”
二人茫然摇头。这几日愁肠百结,心惊胆战,何曾安眠?遑论好梦!
顼水愣了愣,忙将松子包推近子青。子青笑道:“顼水,想吃便吃,无需拘束。”
天晓得子青葫芦里卖什么药?顼水哪敢碰那松子。
二人紧张莫名,不觉间已汗流浃背。
子青暗自好笑,身体后仰,歪头盯着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自语,却震得二人耳鼓发麻:“顼水、昳夫,猜到了么?你们的事……成了!”
言毕直身,抽出两张效忠书递过。
二人惊喜交加,对视一眼,如在梦中。顼水颤声问:“蜣大人……我们……真能投靠太子府了?”
“自然。莫非有何不妥?”子青故作冷脸。
“无!绝无!”顼水慌忙应道,立刻伏案填表,感激涕零,“蜣大人如此厚恩,咱兄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正是!”昳夫也开了口,“您就是再生父母!这恩情永世不忘!银子砸锅卖铁也定当奉还……”
“还于我?”子青皱眉打断,“你们竟不知?是你们季酣队长垫付了银锭!他说你们是他的兄长,他岂能袖手旁观……”
“什么?!”二人如遭雷击,愕然呆立,随即感动得浑身轻颤。
顼水哆嗦着放下笔,激动难书。昳夫更是瘫坐地上,泪如雨下。
子青脸上堆笑,心头却塞满不屑与厌恶:可鄙!可悲!
当晚,季酣在丽人狗肉铺设宴。
子青偕同顼水、昳夫一同前往。
经子青一番操纵,身心俱疲的二人如同打了鸡血,对季酣感激涕零。甫一进店,便直扑季酣面前,噗通跪倒!
季酣一惊,忙扶二人起身,瞥了眼跟进店的子青心下已明,口中嗔道:“哥哥们,过了!这如何使得?折煞小弟了!”
子青对季酣的冷淡微感不满——此刻正该煽风点火,收买人心!
所幸顼水、昳夫情真意切,霎时将季酣推至众人中心。铺子里已到了不少卫队成员,纷纷围拢上来。听罢顼水二人泪眼婆娑的叙述,无不对季酣佩服得五体投地。众人架起顼水、昳夫安坐蒲团,嚷道:“季队长仗义!”“难得这般好长官,待兄弟如手足!”“咱们往后就跟定季队长了!”“今夜定要不醉不归,敬季队长!”“说得好!为咱铁打的季队长,干!”“干!”
响应之声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向季酣表忠。
子青含笑走向季酣,他要为季酣在卫队中树起无上威望,震慑所有异动者。
他深揖道:“季队长,真豪杰也!爱兄弟胜娇妻,古今英雄几人能及?子青佩服!”言毕又是一揖。
季酣会意,装模作样还了大礼,顺着子青话头:“蜣大人过誉。我与顼水、昳夫两位兄长在卫队出生入死多年,曾誓言共富贵,同患难。今卫队改弦,我岂能坐视他们因区区银钱落难?略尽心意,理所应当。”
“听听!这才是掏心窝子的兄弟话!”顼水激动高喊。
霎时,震耳欲聋的附和声浪席卷铺堂,更有士兵激动垂泪。
这正是季酣该有的威严!此间是他的主场,更需一呼百应!
季酣扫视全场,见人已齐。双臂一抬,堂内立静。他朗声笑道:“今夜兄弟相聚,酒肉管够,醉了管睡——就地躺倒!不过……”他故意一顿,“搂老婆嘛,就别想了!”
哄笑声瞬间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