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入宫为质
见兔绒亦茫然注视着武晟离去,半晌无言,无忌心中一动:该让兔绒先回仙鹤山了。她在邯郸,徒增烦忧,已无意义。
然如何说服兔绒?
兔绒亦察觉无忌之颓唐。他看似仍对魏圉心存幻想,欲为魏廷尽忠,行事却处处掣肘,长此以往,必为魏圉所算。兔绒暗忖,或该设法令无忌决意离赵,携其同返仙鹤山。
然门客未安,无忌焉肯同行?
光阴荏苒,无忌在邯郸又熬过一年。至公元前二五五年,武晟于安邑散布之消息终见成效——王稽因私通魏国遭下属告发,秦昭襄王大怒,下旨诛之,曝尸于市。
张禄虽有秦王袒护免受牵连,然自觉因举荐郑安平、王稽之过,圣眷已危。受蔡泽劝说,遂辞相印,告老归隐。
消息传至大梁,魏圉顿释对张禄之忌惮,长舒一口气,对无忌返魏更是不屑一顾。
无忌未料秦王竟两次宽宥张禄,对王稽通魏全无迁怒魏国之意。最令其愕然者,乃魏圉对“祀纮第二”安危之漠然,恍若此人从未存在。
如此观之,当初诏令晋鄙魏军止步邺城,非为挑唆张禄与白起相争,定是惧秦裹足!如今其何故不惧秦王?莫非“祀纮第二”并未蛰伏张禄身侧?故其仍可漠视己之示好,稳坐王台。皆因咸阳宫内,其“祀纮第二”安然无恙,情报如常!
失望之情溢满心头,返梁无望,须设法遣散门客,困守邯郸终非良策。无忌令武晟先探门客底细:于魏国之外可有亲友?有无投奔之可能?
然此事亦存风险,尤其家眷尚在大梁、受禁卫监视者,恐未出城即遭不测。
结果较其预估更糟:门客除魏国外,于列国竟无立锥之地。
无忌茫然失措,无计可施,只得怏怏跪坐,执起酒杯。
“主公,”武晟见其神情沮丧,含笑斟满酒樽,“不必懊恼。魏圉漠视善意,意料中事。其实对付魏王甚易:主公可修书一封,胁之若不容门客归梁,便当众与其决裂,将其种种不义不仁之举昭告天下,请世人评说……”
无忌闻此,立明其意,惑然审视武晟:“武晟,你追随墨子,素来厚道,相识多年,未尝见你设计算计他人。此胁迫魏王之计,必出自他人。道来,谁人所谋?若魏王不就范,又当如何?”
“非也,绝非他人设计,亦非算计魏王。”武晟忙解释道,“在下只想,魏王心胸狭隘,与之和解岂非天方夜谭?除非有令其忌惮之处。主公洞悉其为人,其背地所行不齿之事——如枉杀太后族人、致相国魏齐于死地等,主公皆了然于胸。且其素来忌惮主公,屡次构陷欲除之而后快。若非主公大度,常人早遁走他方。今主公威震天下,若将其行迹公之于世,世人焉能不信?主公何不以今日之有利地位,与魏王做一交易?明告于他:若允门客归梁,主公可将前尘尽忘;否则,便将丑事抖露,令其声誉扫地……”
无忌沉吟片刻:“此事非书信可定,须面谈方妥。然观当下情势,魏王断不肯见我,亦不屑遣使屈尊前来……”
“但主公可遣密使代往。”武晟急插言道,“譬如在下。在下乃主公心腹,熟知大梁王宫,出入隐秘,不引人注目。魏王当不拒见我一面。如此,既全其颜面,外人亦难察觉。一旦默契达成,外人只会道是魏王与主公心照不宣……”
无忌为其说动,思忖片刻道:“也罢,你便代我一行。我先央家姐魏氏致信魏王探其口风,提及此法。若其允准,你再去大梁见他。”
“诺!”武晟欣然躬身,又强调道:“唯愿主公与令姐将话说透,须明告魏王,若其拒见在下,后果不堪设想,恐将招致秦军对魏国虎视眈眈……”
无忌脸色骤变:“武晟,言辞须这般凶险么?”
“必须如此!”武晟斩钉截铁,“主公请思量三千门客!非此,魏王焉能允其归梁?此刻,令姐之言方为最强威慑,胜于金钟!”
无忌盯着武晟良久,未再言语。武晟身为墨者,非战理念根深蒂固,撇下信仰思虑至此,必有高人支招。然其初衷是为门客安身,自己又何尝不想?罢了,只要门客得良所,威慑也好,凶险也罢,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上策。他默许了。
无忌遂前往平原君赵胜府邸,面见魏氏,将己与魏王嫌隙悉数告知。末了道:“弟窃符救赵,实因邯郸危在旦夕,吾王却命晋鄙按兵邺城。弟谏言屡屡,其拒不应允。眼看邯郸难保,姐亦身陷险地,弟心如焚,岂能坐视?故铤而走险,于公于私,皆不得不为。”
“然吾王不解弟心,纵使事证弟之所为无误,其亦不肯宽宥。事后,弟归还魏军,致歉请罪,盼其谅解,予弟与门客宽宥轻处。然其从未理睬,反褫夺弟之食邑,将我等弃置邯郸。其后赵王欲赠五城为食邑,反陷弟于窘境。”
“此乃赵王器重感激之意。”魏氏不解道,“你姐夫曾言及此事。姐甚疑惑,你何以坚辞不受?”
无忌立作兄弟情深状:“哎呀阿姐,家丑不外扬!弟与吾王之隙乃糗事,岂可张扬?赵王此举,显是窥破我兄弟失和。弟若受其赠城,岂非默认其事,贻笑于他?”
“原是这般……”魏氏心下一动,遂为魏圉辩白:“然窃符救赵终是大忌,魏圉纵欲谅你,亦需时日,否则颜面何存?依姐看,你且在邯郸安心暂居,待魏王消气,自可归返大梁……”
显然姐弟书信往来中,魏氏亦心有余悸,言辞谨慎。果如武晟所料,若不言辞峻厉,魏圉铁心拒见,纵是密使亦无济于事。
“只是……”无忌幽幽望着她,“弟门下宾客三千,在邯郸不比弟有姐家可走动。时日一久,恐生事端。弟已闻风声,若吾王再不允其归梁,彼等便将我兄弟失和之事,张扬至列国诸侯之前,求个公论。弟甚忧,若此事传入秦王耳中,其岂肯徒逞口舌?必遣大军往大梁‘劝和’……”
“什么?!”魏氏大惊,神情骤然紧绷。
无忌不动声色颔首:“确有其事。姐知弟手中银钱有限,已无力弹压。且彼等手眼通天,列国诸侯处皆能进言。若其存心与魏王作对,一旦秦军攻魏,必使列国诸侯,包括赵王在内,袖手旁观。”
“那……那如何是好?”魏氏彻底慌了,语无伦次起来。
“吾王不容弟归梁,弟倒无妨,反正有姐在邯郸,亦不寂寞。”无忌面露不屑,“唯不能遣返门客,令其终日无所事事,又无家眷约束,岂有不生是非之理?棘手者,吾王如今对弟视若无睹,欲见一面难如登天,信函亦石沉大海。弟欲遣人往大梁通报情势,竟无沟通之途……”
“无忌!”魏氏立时表态,“你务必设法安抚门客,绝不可使其胡言!魏王处,姐即刻修书沟通,或可允你遣密使往见。”
闻弦歌而知雅意,聪明的魏氏已然领会无忌之意。
无忌暗松一口气,作揖告辞。
归宅后,他将与魏氏沟通结果告知兔绒与武晟,叹道:“以弟对魏圉之了解,其心胸狭窄,断不会屈从于此番讹诈。其唯一所惧者,唯秦王耳。世间若有能讹诈其者,亦唯秦王。然吾绝不屑与秦王沆瀣一气联手害他。故家姐与魏圉沟通,必无结果。如此行事,不过心存侥幸,聊作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岂是死马当活马医?”武晟大不认同,“主公,魏王若连主公密使亦拒见,足见其全然未将魏国江山社稷置于心上!长此以往,魏国必亡!主公岂能坐视?”
“正是!”兔绒亦不满道,“夫君身为魏国公子,为社稷赴汤蹈火,屡挽狂澜于既倒,可谓殚精竭虑一世。然魏室从不领情,视夫君所为皆理所应当。魏圉尤甚,除却勾心斗角,屡屡构陷谋害于你,何尝将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无忌看着二人,怔忡片刻,忽笑了:“你俩一唱一和……直言吧,究系何意?”
“为魏国江山社稷计,夫君不可再畏首畏尾,当挺身而出,振臂一呼,肩负起匡扶倾危之责!”兔绒言辞铿锵。
武晟附和:“主公,魏国不可再沉沦,您必当挺身而出,救社稷于危难……”
“魏国亡乎?救社稷于危难?局势何至如此危殆!”无忌挥手打断,语带不悦,“魏圉多疑,心胸狭隘,不容我与门客归梁,此为事实。然此与魏国江山社稷之安危,岂可混为一谈?”
“岂能无关?妾身以为息息相关。”兔绒反驳道,“魏圉容不下夫君,此事迟早传入咸阳。秦王岂肯坐失此削弱魏国之良机?其必蓄意兴兵伐魏!届时,你与魏圉水火不容,纵欲助其一臂之力,亦报国无路。结果岂非社稷倾危?”
无忌立时听出其弦外之音,点破道:“你言‘迟早传入咸阳’,实欲将我兄弟不和之事渲染夸大,透露于秦王,以陷魏国于危境、置黎庶于水火之方式,胁迫魏圉!此等胁迫,生灵涂炭乃必然后果!所幸我与魏圉失和已逾三载,此等惨祸并未降临。足见,若我等善加管控,纵使秦王知我兄弟失和,亦不敢轻举妄动,贸然攻魏。因其深谙‘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