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如入无人之境
武晟行刺魏王,唯有后宫一处。魏王搜捕未果,足见其已逃脱。然出宫谈何容易?十之八九仍匿于后宫某处。
无忌熟悉路径,自院墙翻入后宫,闪身潜入王太后堂屋,匿于屏风之后。果不其然,武晟藏身于此,见他现身,咧嘴傻笑。
“武晟!尔欲害我乎?”无忌低声斥道,“魏圉若有闪失,我必以身殉之!”
武晟惊愕,慌忙辩解:“主公息怒!小人只为替主公分忧,绝无害心……”
“兔绒已尽告于我。”无忌打断他,“前事不论,此后行动,悉听我令。可曾对魏王下手?”
“未曾。”武晟垂首作揖,发髻微垂,露出假发痕迹——幸而宫中卫士未能察觉。“入宫即被卫队扣住……恐主公寻我不见生变,遂寻机逃脱,匿于此地……”
原来武晟未及动手便被擒,显是魏圉做贼心虚,后悔赐予腰牌。如此,“先手”之谋虽未成,然已斩杀追踪卫士,正可借武晟易容之技施展以假逼真乱宫手段,不怕魏王不妥协。
无忌低声嘱咐后续行动,末了道:“稍后仍由你主唱,便言我乃奉无忌之命前来联络。”
“此计可行?”武晟将信将疑,恐魏圉不易就范。
无忌不由分说,将兔绒所制仿魏圉面皮递给武晟。武晟无奈,摘下假发,覆上面皮,再戴上假发。
多年苦练易容术,这仿品竟有八九分相似,面皮与假发衔接自然,显是精心之作。然终究是仿冒,面色僵硬,且他脸型较魏圉宽大,熟识者一眼可辨真伪。
二人潜至王后院落,刚入堂屋,便见大批卫士涌入。屏风后难以藏身,无忌急示意武晟踩肩攀上房梁,旋即自身也飘然跃上。
来者乃魏邠所遣护卫魏王之高手,四下搜索无果后,便如临大敌般守住门窗,刀光凛冽,弩弦紧绷。
观其严阵以待之态,无忌心下了然:此为请君入瓮之局,专待自己现身,好下杀手。幸而行动迅捷,抢在合围之前赶到,否则局面危矣。
须待卫士松懈或撤离方可行动。二人蜷缩梁上,静待时机。岂料时光流逝,暮色四合,屋内烛火燃起,魏圉已自大殿归来。
高手仍未撤离,然注意力皆在屋外。魏圉跪坐堂前坐垫,饮茶览简,一侍监垂手恭立其后。
无忌悄然移至侍监头顶上方,向武晟示意,随即无声落下,一掌将其击倒。
武晟亦随之跃下,与魏圉相对跪坐。
魏圉骇然一惊,盯着与自己面貌相似的武晟,一时呆怔。门后窗下高手这才察觉异状,转身惊见两个容貌肖似的“魏王”,顿时手足无措。但他们旋即辨出真伪,立时扑向武晟。
武晟幽幽抬手一挥:“退下。”目光转向魏圉,“魏王当知我主手段……”
魏圉心头一悸,急向高手们挥手。众人忐忑退出堂外。
武晟续道:“在下奉主公之命,前来与魏王商议。望勿伤和气。”
“你是武晟?”魏圉辨出其身份,挺直腰板,强作威严:“无忌意欲何为?要撕破脸皮么?”
武晟轻笑:“魏王深知我主之心,若欲翻脸,岂待今日?魏王心中亦明,翻脸于魏王、于魏国社稷,皆半点好处也无。莫非魏王当真盼我主翻脸?”
“他究竟意欲何为?”魏圉气势一馁,无奈问道。
“主公门下客卿,流落邯郸多年,人心浮动,屡屡鼓噪主公与魏王决裂。若再不加以约束,恐怒火燎原。到时,纵使我主燃尽热血,亦难扑灭。”武晟依计描述危局,继而道,“主公遣我前来,欲问魏王心意。若仍不许其等归返大梁,主公亦无能为力,唯有远遁他国,免生愧对魏王、愧对魏国之事……”
“那此人!”魏圉不甘地瞪向无忌,“又是何人?”
武晟随口应道:“主公遣其互通音讯,见海捕文书,特入宫探察。魏王,事态紧急,主公忧心门客铤而走险。若我真遭通缉,主公唯有远走……”
“误会!”魏圉心惊。无忌若真离邯郸出走,消息传至咸阳,魏国危殆!他绝不容此局面。然疑心未消,讪讪道:“寡人与无忌虽有微隙,然素以和为贵,岂会拘捕其使者?卫队留你,只为查证身份,况且并未为难于你吧?是你心虚潜逃,寡人方下令通缉。如此,速令此人返邯郸告知无忌,门客之事可议,切莫仓促决断。”
武晟摇头:“然宫外物议沸腾。若无魏王实诺,我主公便如置身鼎镬。空言拖延,于主公已无丝毫意义。”
魏圉沉吟片刻:“寡人可作承诺。然此非寡人一己之事……”
武晟立即接口:“若魏王允门客归大梁,我愿留宫中为质,亦可称联络使。”
魏圉失笑:“你?不过会易容冒充寡人罢了,留之何用?与寡人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武晟面色倏沉:“魏王还未醒悟么?我乃主公近侍。主公既能令我易容魏王,亦能使他人易容魏王。倘若魏国遍地皆是‘魏王’,魏国社稷焉能稳固?”
原来易容成己貌,竟是如此赤裸裸的威胁!魏圉心头一悸,怒意上涌,几欲发作……然思及此等威胁之后果,更觉不寒而栗,只能瞠目怒视武晟。
“故此,在下份量非轻。魏王可曾体察主公良苦用心?莫要错失良机。”武晟语带调侃,指向无忌,“请令其速返邯郸面禀主公,免生误判。”
“无忌此意,是遣汝下最后通牒?”魏王气极反笑,脸上杀机隐现,“他须明白,身为魏国公子,魏国若亡,他便成丧家之犬,永世飘零!”
此言意在破釜沉舟,纵使魏国倾覆,也绝不让无忌染指王位。
“主公有言:他永为魏遅之子,永忠魏国。”无忌压低嗓音插话,“然他亦是翟婵之子,生性不羁,无意宫闱纷争,唯愿做一逍遥客。然为魏国社稷安稳,仍愿尽力。”
此言直击魏圉心底最深忧虑,他猛地盯住无忌:“他当真如此说?”
无忌颔首:“千真万确。”
“善!寡人便以此言为诺。”魏圉转忧为喜,思忖良久,抬眼对武晟道,“转告无忌,寡人即刻下旨,准其门客悉数归返大梁。令他安心在邯郸享乐,勿再杞人忧天!”
言罢,他朗声道:“来人!”
魏邠率众卫士应声涌入。
魏圉指一侍监:“拟旨,诏告邯郸无忌:寡人准其门客归魏。令其安心享乐,勿作他想!”
“诺!”侍监作揖领命。
魏圉又指无忌、武晟,对魏邠道:“代寡人送二位贵客出宫,不得怠慢。”
“诺!”魏邠深揖一礼,侧身引手,“请。”
他惊骇于武晟面容,心中忐忑,然王命难违。
无忌当先迈步而出,武晟紧随其后。
一路无话,直至宫门。魏邠躬身拱手,目送二人身影融入夜色,旋即转身疾奔后宫。
今日之事诡异莫名,宫中怎会突现与魏王一般无二之人?
未至后宫门前,遇两卫队高手惶惶赶来。魏邠奇道:“何事惊慌?”
“将军!追踪入宫者之裵希,死于后宫冷院……胸前有一血洞,似为弹珠暗器所伤……”
“哦?”魏邠一惊,“何以断定是弹珠?”
“伤口奇异,非寻常兵器……”
“莫要臆测!速去查验伤口,看有无暗器残留!”魏邠话至一半,骤有所悟,厉声喝止。
“诺!”二人领命而去。
魏邠步入王后院落,向魏圉复命二人已离宫。
魏圉眼中犹有不甘:“此二人乃无忌死士!妄言魏国将现无数寡人相貌者,致社稷倾颓!荒谬!纵有千百替身,寡人亦可尽诛!放其出宫,权宜之计耳。尔即刻出宫,命氐矸率禁军行动,速查公子府……”
“吾王!”魏邠心有余悸,小心打断,“此二人……神通广大,易容精绝,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魏圉皱眉:“直言!”
魏邠惶恐道:“适才卫士来报,追踪者尸身已寻获……确系胸口中弹珠暗器而亡……”
魏圉目光如炬:“尔意欲何指?”
魏邠颤声道:“臣……想起了当年无忌相国在大殿之上,那手撒豆成兵的绝技……”
魏圉如遭电击,猛然醒悟——那持玉佩入宫者,莫非正是无忌本人?他也易了容?正是那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原来这才是无忌深入宫禁的真正目的,意在宣示:他若愿意,杀进宫城如入无人之境!
一念及此,彻骨寒意自背脊骤然窜起,瞬间遍体生寒,手足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