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优柔寡断
翟嬋冷笑：“无忌方才不是说了？听不明白也无妨……大王不过自省胸臆，排遣郁结罢了……”
白莹奇道：“大王排遣郁结，就不能寻人面谈么？偏只能诉诸绢帛？何其可怜！”
此言一出，翟嬋与无忌皆感沉重。
姬遫确是忧心如焚，压力如山。然宫外尚不能随心，待回了大梁深宫，岂非更添郁结？
翟嬋尤感沮丧：姬遫走了，要回大梁了。只因自己一时沉溺温柔，竟令无忌痛失当众认父之机！
又过一日，姬遫的信竟又不期而至，仍是发自蒲阪。
翟嬋迎着白莹与无忌的目光，定了定神。一日一信，足见其心绪动荡，思虑纷繁。她急切地展信，心中暗自祝祷：愿昭王莫再改弦更张。
翟嬋展信览读，边看边将姬遫信中所言转述于白莹和无忌。
信云：“昭王三年四月十日，芈瑕上捷音疏奏报，擒获緈濑乃遵寡人谕旨，仰赖王威及庙算得当，更有大梁诸将奋勇，叛乱方能速平。览此疏，寡人甚慰。
果如所料，芈瑕气度恢弘，智虑深远，寡人所需之平叛定论，奏疏中皆已周顾，妥帖呈上。然宦官此等操行，寡人心中非但不快，反生隐忧。暗下决心，返大梁后必将宦官之权限囿于宫闱，务使军务朝堂再无其影踪。此变革，日后便托芈瑕推行罢。
寡人思忖，或应荐一聪慧童子无忌投其门下。此子禀赋卓绝，当可承其衣钵，光大稷下之学。
嗟乎！目下寡人须挥师直指蒲阪。浣溪茶庄事暂难深究，幕后之人恐非短时可明。汝等且安居小院。无忌悲啼，寡人闻之心颤，几欲回首。然念及初衷，强忍悲痛。太后未允无忌入宫前，断不可行。纵使允准，亦待无忌年长有自保之力，寡人方许其以太之姿入宫，掌生杀予夺之权，看谁复能加害？
嬋，单颖所为累汝甚深，寡人歉疚。纵太后求情，亦绝不轻恕！日后联络，依前约即可，切记唯汝与寡人知之。
至于浣溪茶庄，权且闲置，待天下承平再归，终是风水宝地。
无忌之事劳汝费心，该使银钱处切勿吝惜。寡人宫中臣僚常言，为官者，除名位，最实惠者莫过于金银。名位背后，岂非亦是金银堆砌？故凡金银可解之事，便以金银解之罢。
近日后脑头皮隐隐作痛，定是无忌嬉戏抓发之故。此痛常令寡人忆及与无忌欢闹情景，痛中沁暖，实堪回味。”
——姬遫竟有此感？无忌与白莹面现欣慰。
观其字句间流露心酸，翟嬋眼眶微湿。
未几，姬遫又至一书，翟嬋览毕复述道：“嬋，自闻单颖追杀汝讯，寡人如坐针毡。前时安邑亦风传，赤山君余孽欲行刺寡人。追杀汝意在无忌，行刺寡人则在王位。足见宫中緈濑余党未绝。此番巡行，沿途郡县官员多显冷淡，令寡人深感触动。思及前番冰雹，或是上天示警！梁星、杨极、郎逍等以此为由危言进谏，称民间流言叛贼余孽未靖，时局动荡，寡人身在外过于凶险，力主即刻还朝。
为防不测，寡人已命石颇统领御林军、整肃禁卫军，务将单颖余孽清除殆尽。惟愿为时未晚。
寡人思之，还是早日返大梁为妥。故决意离解城后沿涑水直驱蒲阪，后渡风陵浮桥过河水，经崤函古道班师。恐无缘至安邑小院接汝等入宫。日后有期再聚。”
白莹惊呼：“大王欲归大梁，竟不来接无忌回宫？”
翟嬋沮丧颔首：“他似长不大，感慨多变，朝令夕改。瞧着吧，过几日或又改主意。”
“岂能如此？”白莹难以置信，“大王岂会反复无常？莫非有难言之隐？”
“若非异常，无忌焉能离宫？”翟嬋蹙眉，怨怼脱口而出，“唯此等‘孝子’心性乖张，方有此怪异之举。”
无忌惊诧，望向翟嬋道：“哎呀，父王这般犹疑，大梁恐生大变。芈瑕性命堪忧矣！”
翟嬋亦显慌乱，一时无言。片刻后埋怨道：“芈瑕分明凭你父所授虎符调兵蒲阪，公之于众，不正显其先见之明？何须犹豫？”
“父王如此反复……行事优柔寡断，恐寒士大夫之心。前番刚言委芈瑕重任，旋踵又不令其返大梁。如此待之，复荐我拜师，岂非自相矛盾？”
“谁说不是？”翟嬋气急，“芈瑕立此大功，百官必妒，竭力诋毁。他倒好，落井下石，反称社稷为重，真乃笑话！如此引众怒于芈瑕，岂不令其寒心？你拜师之路岂非断绝？何其荒唐！”
二人决意赶赴蒲阪，为无忌争一入宫之机，至不济亦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认父！
“罢了，娘亲，后续如何行事？速速拿主意。”无忌不耐翟嬋埋怨，催促道。
翟嬋却沉吟不语。
“姨母可欲回蒲阪赤山君府，探望旧主？”无忌轻笑，略带同情，“可惜，恐难见故人，唯睹物思人耳。料想除却亡者，余众皆陷囹圄，难逃一死。”
白莹顿时泪落，哽咽道：“作孽啊……君夫人那般良善……”
翟嬋亦叹：“妹子莫悲，此亦命数……待时机，吾等为其求情罢。”
无忌默然，心知緈濑夫人断无生理，事已难挽。
“姐姐，难道真去蒲阪不得？”白莹凄然叹息。
翟嬋若有所思瞥向无忌，心念微动：“无忌，你姨母欲往蒲阪，依你之见，此时可行否？”
无忌笑道：“娘亲，大王方离解城不久，言明暂不接我入宫。他是否再临安邑，尚未可知……”
翟嬋以为无忌仍在怪她，愠怒瞪眼：“小子，你还要一再责怪为娘不成？”
“哎呀，儿乃实言！姬遫不来，吾等岂非只得隐居？”见母亲敏感，无忌抿嘴偷笑避开。
王师向蒲阪进发，声势浩大。
白莹自街市归，言道蒲阪来人称，郡衙征召百姓昼夜迎驾。然王师迟缓，一百六十里路三日未至，春寒料峭，病倒者众。
翟嬋闻之心念又动。姬遫素重孝道，于无忌入宫事反复无常。若无忌能于百官万民之前认父，迫其承认王子身份，其压力必巨。
她将此意道与白莹、无忌。
白莹以为不必，姬遫既有允诺，静候小院即可。且大军已行三日，此时追赶未免迟晚。
翟嬋胸有成竹：“姬遫受王后羁绊，行速必缓。况吾等无需追赶，其于蒲阪受献俘之礼，必盘桓数日。届时汇合，随驾返宫即可。再者，自蒲阪返大梁有两条路，若姬遫再生悔意，恐不取道安邑，机缘便将错失。故欲施故技，唯赴蒲阪一途。”
言毕，翟嬋再难安坐，决意翌日清晨便启程蒲阪。
抵蒲阪城下，却见城门冷落，不见迎候人影。
询之门卒，卒笑答：“往后无需迎送矣。梁星大人已传令，宫廷本无此典，春耕在即犹劳百姓，实为罪过。”
翟嬋大失所望，怏怏驱车入城。
再无公开迎送之机，翟嬋沮丧万分，失魂落魄，饭亦难咽。
她懊恼检讨：“早知如此，确该思一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白莹不解，瞥向无忌。无忌却只含笑不语，未理会其询问目光。
翟嬋意在蒲阪城等候献俘仪式，或可令无忌得遇姬遫，父子亲近。
然不知仪式何时，只得留意叛俘动向，却又不知囚于何处。无忌推测，非在官署监狱，即在赤山君府。
是夜，翟嬋偕白莹、无忌至赤山君府外探看。
府门前御林军肃立，院墙下亦有兵士巡弋。门前灯笼红光摇曳，府门仍有人进出。
石颇信中提及，芈瑕已将緈濑交于宦官鹫烈，献俘礼将于中条山峡谷举行。而芈瑕本欲返大梁……然姬遫岂非又召其折返？
莫非其人亦在府中？难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