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纵败亦值
子囿愤然向西河遭遇诉说于白莹:“归安邑途中遇见楼庳。此人看似巨贾,实为秦驻洛邑太子府幕僚长。我本欲借尹雄公子之名,假其势渡西河。知其身份刹那,顿悟芈瑕便是当年潜伏魏宫之谍——黑鸩!正是他于中条山峡谷算计我父王!此人乃我姬家血仇!”他眼中恨意翻涌。
“芈瑕竟是秦谍?害你父王者是他?”白莹惊骇,切齿咒骂:“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畜生!”转而她柳眉倒竖,语带不屑:“你如今怎也蠢了?不欲与魏为敌,便该悄除芈瑕……楼庳!再返大梁。魏国终是你先祖基业。弑仇为投名状,你父王必刮目相看……”
“我何尝不想杀他!”子囿苦笑,“然楼庳机警异常,难近其身,只得伺机。可此番我冒尹公子尹子青之名,不慎言及返安邑探望‘师尊’。他竟遣二人以护卫之名随我同归。我疑其意在探查师尊底细。无奈之下,只得假称师尊居于衙门街小院,引二人前往。其后我暗中尾随,果见其欲往县衙查探,惜衙署已闭。为免你行踪暴露,今后家中亦需易容行事。”
“楼庳竟多疑至此?”白莹愕然,在家中亦不得露真容,令她忧心子青安危:“后果几何?”
子囿神情黯然,坦言:“凶险至极。轻则楼庳不再信我,我于秦太子府再无立足之地。重则……因是你出面租下那小院,衙门画师或据东家所言绘你画像。莫忘,你曾遭秦廷海捕通缉!一旦比对,我子囿的身份败露,你亦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白莹恍然,却不以为意:“败露便败露,大不了远走高飞,惧他作甚?”
“可若如此,楼庳难杀,我亦难为魏廷效力了。”子囿语带沮丧。
“你的安危方是第一位的!”白莹想起当年飞蛾扑火之景,急道。
子囿连连摇头:“此刻论安危已迟。楼庳何等敏锐!一旦生疑,手段必酷烈残忍,你亦难逃。他遣人‘护送’,分明是防我一去不返。我忧他查实身份后,不惜代价追杀。只需稍露我疑杀义渠相国李燮之风声……义渠人岂不将我生吞活剥?那时,你我便真是走投无路了……”
此言一出,白莹噤声。她最不愿子囿涉险,其担忧确有道理。
子囿叹息:“故此时纵使隐姓埋名,亦难保太平……”
“确是如此。”白莹不甘他鸵鸟之态,抬眼直视,“既在楼庳处挂了号,隐姓埋名绝无可能!更何况弑父之仇岂能不报?一身本事岂甘荒废?然则计将安出?总不能坐以待毙!”
“虚构师尊之事易解。”子囿摇头道,“寻一死翁停尸小院即可糊弄。棘手者,是我冒用尹公子身份一事。”
白莹亦蹙眉。沉思片刻,迟疑道:“要不……致信你娘,告其事由?看她可有良策?”
“不必了。”子囿颓然,“我已拖累娘太多,不忍她再为我作践自身。”
“何谓‘作践’?她是你亲娘!为你可不顾一切。”白莹蹙眉,“你竟不信她?”
“可……”子囿语塞。他何曾不信贾嬋?忆及她在义渠,直至最后关头仍为他回归魏宫而与秦王周旋……子囿面色沉黯。贾嬋断不会甘心他失却王子之位,他已见证其飞蛾扑火般的疯狂,不忍她再蹈此辙,只愿她得享太平。
“无甚‘可是’!”白莹见他默然,误其偏见,断然呵斥,语气不容置疑。她目光坚毅,追忆往事:“子囿,若非你娘坚持,你早无活命之机!她为此身受棒打酷刑,几罹死难……”她将緈王后欲除胎儿、杖责贾嬋,以及贾嬋为护无忌,强撑心力远避寒冬牧场之事尽诉。
“竟有此事?!”子囿虽依稀记得,仍大为震动。这般刻骨铭心之痛,贾嬋竟诉与白莹,可想其当时何等艰难!是的,翟嬋的守护与期许,自他尚在腹中便已开始。他无法拒绝这份沉甸甸的爱。
他懊悔未曾当面辞别贾嬋。
“你娘了不起!”白莹由衷叹道,“此世我佩服之人寥寥,她乃最敬重者。初至安邑浣溪茶庄,我道她真欲经营,岂料乃是‘挂羊头卖狗肉’,不过借茶庄掩你我形迹……”
“呵呵……”子囿笑起,“此道你亦习得精妙。仙鹤山十年,你不也借卖馅饼之名,实为我做饼?十年间,山中高人竟无一识破你这‘装模作样’……”
“较之你娘,我格局尚小。”白莹感慨,凝视子青,“你我皆在学她。关键在于,她认准目标,一条路走到底!多年间,她为你归王宫屡败屡战,矢志不渝。子囿,扪心自问,你能如她般坚韧?”
“我?”子囿一怔,“未知,未曾细想。”
“你娘今时模样,我实难想象,其中必有苦衷。她始终是我心中女豪杰!我心中之英雄,便是不惧失败者。你尚年轻,来日方长,望你能如她,选定道途,百折不回!纵败何妨?”白莹目光如炬,“切莫畏首畏尾……”
“然也。娘之明断远胜于我,”子囿深以为然,“其冷静多谋,亦令我敬佩。”
他明了白莹之意。
沉吟片刻,子囿青决然道:“我欲杀楼庳,亦欲留秦太子府为间!唯冒名尹公子使我陷危局……我正纠结是否该返?然若离去,杀楼庳之机便永失……”
“何须纠结?”白莹莞尔,“想想你娘!若处此困境,她必‘想方设法’!”
“想方设法……”子囿若有所思,“首要解决虚构师尊一事,继而夯实我这‘尹公子’身份……对!可使娘联络尹家疏通,令其认我身份。然……娘能办妥么?”
“你竟疑她?”白莹不满,“她是你娘!当信其能。”
“好!我即刻修书,详陈其事,请娘酌情处置。”子囿秦太子府放手一搏?”白莹激励道。
“我忧……”子囿面露忐忑,“昔日魏大梁郡衙曾发海捕文书通缉于我!恐楼庳自魏廷内部查得:有一酷肖我者血洗郎逍满门。他必疑我!”
“魏郡衙何时通缉你了?”白莹诧异。子囿
“在我诛杀郎逍一家之后……”子囿忽觉怪异,“嗯?消息竟未传至安邑?”他难以置信,大梁那惊天血案,莫非宫廷为遮丑而压下?他亲眼见过海捕文书,如此灭门大案,竟未出大梁?
白莹摇头笃定:“大梁来人从未提及士大夫灭门案,更遑论海捕文书。许是你多虑?人死案结,衙门凭何再发文书捕你?”
子囿便将寻郎逍家、遇石颇管家石並等事告知。
“你竟跑去王宫女闾?那等腌臜之地……”白莹气急,一指戳向他额角。
“哎呀,为复仇,顾不得腌臜了。”子囿故作糊涂,“你还不知,末了我还与赶来的禁卫将军攀谈数语,他那双眼,必也牢牢记住了我的脸。”
“真有你的!杀了人还敢闲聊?”白莹气恼埋怨,“生怕别人抓不住不成?”
子囿苦笑:“当时浑然未觉此节。否则,定当易容前往。”
见他仍似没心没肺,白莹无奈:“算你命大,侥幸罢了。”
子囿困惑:“可怪哉!那海捕文书竟未出大梁?”
白莹摇首如拨浪鼓。
虽费解,事实如此。
看天色已晚,白莹起身点灯备膳。
二人小酌。酒未尽,子囿已将白莹扑倒于地,缠绵热吻。良久,倦极方沉沉睡去。
或是白莹之言刺入心髓,梦中,子囿脑中反复翻腾着前世终结与今生初临之景——
他看见了毕氏。那目光,冷漠如冰霜。
是死亡的煞气!
忆起毕氏伸手扼喉之怖,那恐惧夹杂着绝望无助,他惊骇万分,嘶声狂喊:“娘!娘救我!”
然而翟嬋面容朦胧,未曾回应!
毕氏指尖已触咽喉,他魂飞魄散,蹬腿哭嚎,声震屋宇!
双腿却被死死摁住,挣脱不得。喉间铁钳收紧,窒息感袭来……
——骤然惊醒!白莹正死死按住他一手,惊惶凝视:“子囿!你……你这是怎了?魇住了?”
子囿汗透重衣,惊魂未定。逃离夏季牧场之景重现脑海,莫非预兆凶险将至?他喘息解释:“是……梦见姥姥了。她扼住我咽喉,欲取我命,我挣扎……徒劳……”
白莹愕然:“怎可能?姥姥疼你尚不及……梦皆反兆!许是你思念过甚,该去北屈祭祀她了。”
“去过北屈了,”他坐起,白莹为他拭汗,“祭了屠爹、外婆与老爷子。”
“子囿,”白莹忧心忡忡凝视他,“我看你是因冒名尹公子,楼庳遣人尾随探底,深知其不放过你,忧惧过甚才致噩梦。我想……”她踌躇半晌,一个毒计破釜沉舟般浮上心头。
“想什么?”子青疑惑。
“杀了尹雄全家。”她斩钉截铁,“从此,你便是尹子青。”
“什么?!”子囿震骇,未料素怀善念的白莹竟如此狠绝,戾气陡生。
凝视白莹惶恐而狰狞的面容,子囿明白:她,是真急了。
若此路通,便放下那无谓的善念罢!否则,万事皆休。
瞿婵当年飞蛾扑火之举,蓦然重现心头。原来他与白莹,正做出同样的抉择。娘说得对:拼过命,纵败亦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