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步步惊心
“上车！”苩塨厉声命令，“子青，赶车！屴夫指路，去食香街泰宇面食铺。快！”
“诺。”子青应声，迅速检查车轮。麻布裹覆的轱辘在冰道上极易打滑。
“该死！谁配的车？”屴夫抱着伤臂，疼得龇牙咧嘴，“轱辘裹层布顶什么用！滑得根本抓不住地！来时我就发现了，可没麻布，束手无策！简直要命！”
子青看他一眼，低声道：“在下尹子青，有劳了。”
“屴夫。失责了……”屴夫忍着痛，脸色扭曲，“请多……”
“够了！”苩塨猛敲车窗，怒吼打断，“客套什么！火燎眉毛了！快走！”
子青跃上车辕，屴夫忍痛挨着他坐下。鞭声乍起，马车冲入茫茫雪雾。
光狼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白幔之下。年初二，秦军在白起指挥下攻陷此城，斩首赵军三万，街头尽是黝黑甲胄的秦卒身影。马车在覆冰的雪道上狂奔，车厢剧烈摇晃扭摆。
“子青，当心。”屴夫强忍疼痛，用袖口抹去额上冷汗。
“再快些！”苩塨撩开棉帘催促，“畏首畏尾，哪像个武士！抽鞭子！”
“轱辘不防滑，雪下有冰，太险了……驾！”子青望着漫天飞雪，辩解一句，只得吆喝催马。速度虽未尽全力，却已不慢。车轮频频偏移，车厢扭动更甚，不时打滑侧滑。
子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忧心目标或因大雪耽搁。前方弯道忽现，他灵机一动，轻勒缰绳。马匹急停，车厢却依着惯性前冲，推挤马匹前蹄跪地，失控向路边滑去！“砰！”车厢狠狠撞上树干。
车内人皆震得呆住。片刻，摔下车的子青慌忙爬起，牵嚼引马站起。马幸未伤，仍可拉车。屴夫又摔一跤，痛吟半晌方起。车厢围栏已裂，摇摇欲坠。
苩塨心惊肉跳，恼怒下令：“子青！冰道不能硬勒马缰！车轮站不住，只会推马前冲！放开缰绳，任它走！见路口顺势拉缰转弯……”
“拐弯不减速，岂不撞墙？”子青怯怯问。
“不会。”屴夫插话，“子青没走过冰道吧？勒马必出事。这次算走运。”
“怪了，这雪怎压不化？”子青心有余悸。
“子青，小心点哦。”郭淳提心吊胆地提醒道。
屴夫无奈摇头：“我北地出身，素知雪道驾车。可此地雪大干冷，如沙不化，根本刹不住……控好车速，但马必须跑起来。”
“诺。”子青低头应道。
“看远点，提速！”苩塨不耐，又在后催促。
“头儿，太险了，我尽力……”子青无奈地道。
“懦夫！”苩塨暴怒打断，“什么叫尽力？误了大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子青一颤，无奈咬牙放松缰绳，马车再次提速。车轮在雪道上疯狂扭摆，车厢不时滑甩，吱呀作响，仿佛随时散架，车上人个个心惊肉跳。
过午，距目标尚余两街。苩塨仍存侥幸，欲作最后一搏。三人持弩佩刀携索，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吱嘎作响的厚雪，踉跄扑向食香街泰宇面食铺。
铺内空无一人，仅余火盆中丝布灰烬。
苩塨面色灰败，拧眉扫视一周，最终僵立火盆前。死心了，目标已去无踪。他们连此人样貌都不知，只知情报指其落脚于此。
苩塨无奈，向子青、郭淳交代背景：
“近来光狼城反秦事频，我秦商被害众多。尤以泄湖街为甚，整街秦商皆为流窜至此的义渠人所杀！匪首竟是义渠前相狄艽！赵人竟坐视不理！秦岂能容？必大开杀戒！”
“值此之际，楼庳自义渠反秦盟内部获骇人密报：彼等欲升级对我秦要员之报复。同时，其要员将撤出洛邑，赴楚结抗秦之盟。故其首脑狄艽急召匿身光狼城之挚友——代号‘千面人’之秘谍，往洛邑助其转移。”
“此‘千面人’乃易容高手，专司为义渠盟众改头换面，将宫中人物乔装成各色人等。故欲擒狄艽等，必先捕此人！一旦其与狄艽会合，则难矣。吾亭之任，正在此獠！”
“然其藏身处迟迟未定，待得确切地址，年关已近，不及报知光狼城秦军。幸而秦军定于年初二攻占光狼城，千面人初三离城，本时间充裕。我等即刻动身，不料突遭暴雪阻途，终迟一步……”
苩塨推断，千面人已动身往洛邑。唯一可行之策，便是沿洛邑官道驱车追赶。
子青道：“那还等什么？追吧……”此言实蠢，道上马车无数，不知其貌，何处寻鬼？
郭淳摇头：“此车已损，必得更换。”
子青假意献策：“连日大雪，或那千面人尚未离城？不如先去大车客栈寻访……”
亦是空话，无画像，入客栈亦是两眼一抹黑。然苩塨别无他法，命屴夫带路，急奔大车客栈，权作死马医。
客栈周遭密布秦驻屯军，围得水泄不通。风雪未止，候车者众，堂内挤满各色人等，斥候营正逐一盘查身份。
苩塨见状稍松口气。
时近傍晚，租车者难行远途。若千面人未离城，或混迹其中。然无画像，搜捕如大海捞针。
苩塨正思忖，屴夫悄声道：“大人，门口那位便是我斥候营队长穆二偏将。”
苩塨见是一偏将，与太子府对接之人无误，快步上前拱手：“谢穆将军鼎力相助！未料将军神算，竟围住此间，高招！”
穆二略点头：“苩塨？不必客气。只是无画像，人再多也难成事。”
“有劳将军。”苩塨再揖。
穆二望向客栈门庭，思忖道：“虽尔等来迟，但我军克城前已封堵所有通道，行人无法进出。千面人应困于城中。现如此严密搜检，其必忌惮，断不会入此束手。然其肩负使命，必欲南下，对否？”
“正是。狄艽唯信此人行撤退事。他不现身，宫廷余孽便龟缩不动……”苩塨答。
穆二颔首：“既如此，便迫其离城，途中擒之……距城四十里有一大弯坡道，乃入白陉前之长上坡，马车至此极缓，无异移动靶场。可知？”
“屴夫已告之。”苩藁点头。
“甚好。我命斥候营继续严查各车铺，断其上车之念。一个时辰后，放些马车出城，上伏我斥候。千面人定会于途中劫车往大梁。尔等带人去那坡道设伏，上下合击，必擒之！”
苩藁大喜：“妙计！谢将军！”
穆二点头：“去吧，谨守行藏。”
“此处有劳将军。”苩塨致意。
三人换车，仍由子青驱驰，屴夫指路，直奔大弯坡道。雪覆官道，难辨车辙。子青故作惶恐，频频询问屴夫是否走偏，不敢放马奔驰，意在拖延至天黑。
然苩塨不断催促，他只得佯装奋力赶路。两个多时辰后，总算到达穆二所述之地。
果然是一处陡峭大弯，两侧山坡积雪皑皑，零落几株枯树立于其上。马车小心翼翼翻过坡顶，停在后坡。屴夫留守，三人披上白氅，散开躬身融入雪地，沿山坡向下方道边潜行。
天空灰蒙，雪舞不休。枝头积雪厚重，四下白茫一片。山坡雪深没膝，每一步都深陷其中。苩塨伏于雪中观察片刻，示意子青、郭淳在其身后两侧散开，一同向坡下马道匍匐。身后爬痕迅速被新雪抹平。
坡道两侧死寂，道上空无一人。
子青离道最近，郭淳近坡顶，苩塨居中，相距约十步。子青蜷伏雪中，飞扬的雪花覆盖其身，钻入衣领缝隙，冰冷刺骨。
苩塨焦灼。日将西沉，已有两辆马车驶过弯道，千面人仍未现身。若其天黑后出现，便难寻踪影。
然入夜车马不行。“千面人”必于天黑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