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深陷囹圄
子青对能否圆上身上这最大的破绽毫无把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佯装沮丧:“彼时,苩堃、郭淳按计该返洛邑,便将我留在斥候营的行囊送至病房。见此行囊,心头愈加不安,加之独留光狼城,惶恐之下,便打开行囊,将其中记事丝帛……焚了。”
乔诡“呯”地拍案怒喝:“方才还信誓旦旦道未泄密,这就露了马脚!丝帛里可是写了千面人?!”
气氛骤凝。乔诡的指控极重,子青心中惶恐,却知已无退路,只得咬牙坚称:“绝无此事!腊月廿七后,我便再未翻看过那丝帛。”
乔诡紧逼:“那你为何焚毁?”
子青状似郁结:“穆二虽为您的门生,本不该怀疑。但我就是心存忌惮,疑他是赵谍,怕他拿丝帛之事要挟于我。”
乔诡阴笑:“子青,你倒是敢疑!看来丝帛确有隐秘喽?”
子青心知到了关头,佯作窘迫为难,抛出准备好的说辞:“您不知,我对藤莉心生恋慕,她对我也似有意。可她性子急躁,易钻牛角尖……我怕丝帛中所记早年情事……传入她耳中,引来误会……”
藤莉毕竟是王亲。乔诡若有所思,犹豫片刻,果然放弃了此话题,不动声色地问:“穆二何处可疑?”
避无可避。子青迎视乔诡阴鸷的目光,深知对方疑心未消,焚帛之举确实难以自圆。他强压忐忑,祭出杀手锏:“送我回洛邑的斥候营军士言道,他们疑心穆二曾……被赵人俘过……”
“哦?”乔诡眼中警觉一闪,旋即故作不以为然,“怕是无端猜忌吧?”
“这就不知了。”子青摇头。
乔诡陷入沉默。楼庳遣蜂亭赴光狼城抓捕千面人,意在考察子青,本以为例行公事,子青也应对得当。不料斥候营四百里急报,直指子青或涉泄密。而眼下,子青又这般疑忌穆二……其中必有蹊跷。
沉默片刻,乔诡抬眼问道:“你作何判断?”
子青摇头:“我不了解他。唯有一事蹊跷:我在诊所养伤,护理自有医护,无需旁人。穆二却派来乧尺,名曰照料。此人到后,除傍晚露一面,终日不见踪影,行迹诡秘。更奇的是,斥候营告我,乧尺在我离所前夜已被杀。故我疑心,穆二派乧尺来,不过是个幌子,只为方便其出入诊所。”
联想到子青先前所言穆二被俘之事,乔诡心中动摇,对穆二亦生疑窦:“他当真被俘过?”
子青即刻抛出诱饵:“那两名斥候正在蜂亭,我为您传来?”
乔诡迟疑一瞬,点头:“一个个来。”
鱼上钩了!子青压下心中暗喜,冷然起身,躬身作揖:“诺。”
子青回到蜂亭。那二人正与郭淳饮酒闲谈。子青对蛮狘笑道:“酒味如何?尚可吧?”
蛮狘开怀大笑:“甚好!能在洛邑尝到这般地道的秦酒,快事一桩。子青,有心了。”
“是极。子青有心。”荒徙亦笑着致谢。
“何须言谢,兄弟理当有福同享。”子青跪坐蒲团,“蛮狘,我甚钦佩你,真乃秦王勇士。故此,特向国君军尉引荐,他对你颇为赏识,愿与你一叙……”
蛮狘一怔。
“郭淳,有劳你带蛮狘去军尉书亭。”子青不等他反应,转向郭淳道。
“好。”郭淳起身摆手,“蛮狘,请。”
蛮狘只得懵懂跟随而去。
子青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此招能否令乔诡打消对自己的疑念。
乔诡与蛮狘、荒徙的谈话持续良久。因先前子青在车上责备二人胡乱猜疑长官,二人在乔诡面前言辞闪烁,多有顾忌。反倒给乔诡留下二人维护长官、其言可信的印象。
穆二虽曾是他门生,其才干他可作保,其忠心却无从担保。门生若叛,必殃及自身,及早切割方为上策。乔诡认定,驻屯军斥候营队长穆二嫌疑重大,与千面人必有勾连。他推测,穆二定是搜过子青行囊,窥见了丝帛上关于千面人的记述,方知抓捕详情,得以示警,导致功败垂成。至于子青,身为太子府属员,性子懦弱,不善言辞,在丝帛中宣泄不满乃至涉密,乔诡深信不疑——这或许正是楼庳考察他的缘由。疏忽泄密,导致行动失败,确需担责。然此不当之举,与穆二蓄意掩护相较,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后果同样严重。
虑及千面人与义渠反秦联盟狄艽的干系,乔诡命子青等候,自去楼庳书亭汇报,请调光狼城驻屯禁军协查穆二。
楼庳对子青的表现颇为惊愕:不仅奋身抓捕千面人,竟在危急关头嗅出潜藏奸细!甄别似已通过。然而,忆起子青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楼庳疑窦复生:完美或即破绽,不可轻信。他决意命乔诡将子青软禁,再行甄别。
还要甄别?乔诡大感意外。莫非穆二可疑,子青更甚?此人究竟是何来历,令楼庳如此忌惮?他虽不明楼庳深意,内心对子青的戒惧已如浓雾弥漫。子青在太子府向来谨小慎微,沉默寡言,从未大声陈词。此次在光狼城诊所却卷入命案嫌疑。穆二虽有疑点,对凶手的推断尚属可信,子青何故杀乧尺?再者,归洛途中,竟能从随行斥候队员的交谈中嗅出斥候营的猫腻,这般“长进”何其神速?谁人所授?他信楼庳之疑绝非空穴来风,子青或曾接触赵谍,甚或本就是赵谍?
纵是猜度,其性质已然严重。抛开这些不谈,丝帛泄密之过,惩处亦是必然。将其软禁,他当心知肚明。
乔诡回到书亭,召来子青,佯作信任:“子青,楼庳候正对你甚为满意,着我问候。”
子青含笑作揖:“谢候正大人。”
乔诡续道:“辛苦你了。看你面容憔悴,又患失忆之症,这段时日便好生休养吧。”
“谢军尉关怀。”子青躬身。未及开口言说归岗或有益愈病,乔诡接下来的举动已使他心头一沉。
乔诡唤入门外护卫,令其立即“护送”子青往阳驻屯军兵站诊所“住院疗伤”。
子青忐忑难安:乔诡此举何意?是不信焚帛托辞?抑或报复自己对穆二的指控?甚或楼庳对自己疑心更重?思绪未明,郭淳亦被乔诡召入。
“郭淳,你即刻备车送子青赴阳驻屯军兵站诊所,我已修书知会。”乔诡叮嘱一番,转而对子青道,“子青,安心在诊所养伤。记住,你是个失忆之人,诸事须得谨慎,无医师允准,断不可离所。明白否?”
“诺。未奉医师之命,绝不踏出诊所半步。”子青明了,此乃甄别(极可能是楼庳之意)。争辩徒增猜疑,索性顺从。况乎诊所软禁,较之押回咸阳下狱,已是意外之喜。由此观之,焚帛的托辞算是成了。在驻屯军诊所“养伤”,意味着自由犹存一线之机。待甄别结束,便可联络狄艽,继续刺探太子府,寻机向楼庳复仇!
他随郭淳步出书亭。行囊被郭淳原封搬上马车。郭淳驾车,护卫与子青同坐车厢,驶向阳。
秦军兵站诊所位于阳。出紫梦街,沿河行一段,马车驶上浮桥。桥由木船铺设木板搭成,简陋却通衢。桥两端秦、周军士分守,查验照身帖。手续齐备,过桥即抵诊所。
诊所格局无异,起居行动也无特别。巫医却告令简洁:“奉卫戍军将军令,病人活动范围限于院墙之内,不得出院子。院内亦不宜随意走动。”
子青了然。穆二对乧尺被杀案的分析,已深植乔诡或楼庳之心。自己疑云重重,只能以疗伤之名囚于此地了。
病房窗外,左右各峙一座二层病房楼。暗红石墙砌就,最醒目的是窗棂——可撑起,贴白丝布,排排如覆于血色伤口的纱布。然无一扇窗开启。
院墙高耸,墙外街市之声可闻,车马人影却隔绝不见。诊所呈“品”字形,中庭可通各屋。
左侧围墙外,半截土黄砖塔突兀可见,矩形尖顶,似祭祀之处。塔无窗,不知门在何方。初入病房时,塔墙尖顶一片萧索,唯有枯败黑藤,不见青叶。
倏忽两月,子青头颈旧伤已然痊愈。不觉间,塔墙尖顶已爬满常春藤,绿叶葱郁,生机盎然,是围墙内唯一感知的春意。
然纵是春日,他面对的,仍是那截禁锢之塔……不,是困着尖顶带来的微末希望之墙。
子青伫立窗边,在这逼仄之地,如陷囹圄之感……不,确是在坐牢。如今,除接待寥寥访客,便只剩凝望塔尖,百无聊赖。他真欲破窗而出——越屋、逾墙、奔向那祭祀之堂。
却深知,若真一试,两侧楼宇窗棂必化作箭孔,弩矢如雨。
子青心中焦灼。乔诡将他软禁于此,再无下文。这反常,不合常理。卫戍军莫非未查穆二?抑或查无进展?否则早该再次与他核实了。
依常理推断,穆二当无大碍。子青回想过往接触,穆二性情顽固执拗,乃狂热的秦军好战之徒,对秦王忠心耿耿。
然其曾被赵国谍报俘获……这便是最大的悬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