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乔诡前脚刚走,范彝后脚便至。他瞧着子青:“子青,此番吃苦不少吧?”
“诺,侥幸活命矣。”
“例行公事。”范彝单刀直入,“浦宗将军命我问你,你手中握了祀纮何等把柄,竟能令他如此急切赶来救你?”
“并无把柄,”子青将敷衍乔诡之语复述一遍,“只为尽快见他罢了。”
范彝听了,疑虑地瞅他一眼,讪讪点头离去。
随后,祀纮现身,带子青步出审讯室。
天将破晓。
此地原是卫戍军本部。子青随祀纮登车,马车沿百汇街向洛邑驶去。
“方才范彝问你何事?”祀纮面有忧色。
“问我有何把柄,迫您急赴审讯室中止审问。”子青淡然道,“我答是得了紧要情报,为速见您才出此下策。前辈,浦宗未问您么?”
“问了。我答奉楼庳大人之命,保你性命无虞。”祀纮简略道,“我与乔诡同来,他疑你乃犀獣所指‘惊蝉’,故卫戍军捕你。此刻不知他奔往何处?另,你此行大梁,流言四起。为绝谣诼,我已将蔺媚调离书记亭,遣至驻屯军斥候营协助。”
祀纮语意直白,和解之意甚浓。
子青闻言微怔。魏地战事正酣,道路阻绝,往来洛邑者已寥寥无几。然太子府仍在运转,人手依旧紧缺,他就此调走蔺媚?
此事动静不小,祀纮所言真伪难辨——此行大梁即是明证。子青只得姑且听之。
但新入间谍所之人皆由藤莉家族与楼庳亲自协调,岂能尽为假货?子青猛然醒悟:此番仍是楼庳安排的甄别!对自己,疑虑从未消散。
见他沉默,祀纮续道:“我视子青为知己,不欲因女色而生嫌隙。”
子青笑道:“前辈安心,子青非器小之人。”
“善。”祀纮满意颔首。
“今日疲甚,需好生歇息。大梁未尽事宜,有劳前辈处置。”子青顺势卸下包袱。
“交与我便好。”祀纮侧身微躬,“谢子青信任。”
子青心中却忐忑难安。祀纮这番冠冕堂皇之词,显是情非得已。其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此番将蔺媚调离太子府,必藏祸心。
触怒祀纮心上人,他岂会善罢甘休?只怕恨己入骨。子青心如明镜,故不信祀纮那挤出的笑容,所谓笑面虎,不过如此。
他懒得理会祀纮虚伪,放松心神,欲闭目小憩。忽念及珖羽,又强打精神道:“我从大梁带回一人,名珖羽,原大梁间谍小组组长,现押于郭淳处。我已撤其职,擢信鸽驯养员为新组长。珖羽所书未响应指令之说明,亦在郭淳处,一并交予前辈处置。”
祀纮既示好,自己也需回应,珖羽便是“礼物”。
“甚好。”祀纮会意,释然应道。
子青归至爱多雅街家中。藤莉见他,不多言,径去烧水备浴。
他笑道:“不必管我,速用早膳,莫误了时辰。”
“噢。”她应声自顾忙碌。
子青颇觉怪异。藤莉往日在他面前言语不绝,今日归家许久,却寡言少语?
坐入浴桶,他悄然观察,竟察觉异样。婚后或因贩卖情报之故,藤莉压力甚巨,嗜酒成习,常醉至迷糊,晨起亦疏于梳妆,草草了事。此刻,她却对釜中水鉴细细梳理发髻,端详面容,插上金簪。复取出一精致银盒,拧开,于腮畔抹上淡淡胭脂,又以小指蘸取朱赤唇膏,小心点染双唇。
此乃新婚时常事,数年未见,今日缘何重拾?莫非……子青心头一紧。
随后,她换上袄裙,对釜自览一番,径自出门而去。
竟未与他招呼,恍若屋中无人。
子青愕然:藤莉何以至此?
此后数日,藤莉皆精心梳妆方去上值,归家亦晚。询之,则答随祀纮副幕僚长外出公干。
然藤莉已非昔日模样,眼神飘忽,心事重重。
一日藤莉归家,子青忍不住问道:“妻,我去大梁后,你可遇变故?”
藤莉茫然:“无啊。”忽又想起:“你听闻什么了?”
“不曾。”子青摇头,凝视她道,“只觉你似有隐忧……”
“莫疑神疑鬼!”她勃然色变,移开目光,片刻方道,“无事。唯你去后当晚,有人撬门入书记亭。我惊惧,依你所教以弩箭射之,将其击退。天明后报与浦宗叔叔。”她轻描淡写,似浑不在意。
“何人?可曾伤及?”子青惊异于她的镇定。往昔丁点小事她便惊慌,今遇此险竟泰然?
“乃太子府幕僚冥信。”藤莉道,“肩部中箭。他辩称寻公文,致我误会。”
子青嗤笑:“他岂料你藏有弩箭?此箭射便射了,死亦活该,只能咽下苦果。后事如何?”
“天明士兵循血迹将其擒获,押入卫戍军大牢。浦宗将军震怒,叱其夤夜寻何公文?分明窃取机密。后冥信死于狱中。”藤莉语气低落。
“呵,竟闹这般大。”见藤莉一脸淡然,子青无语,她底气何以陡增?只得讪讪道,“也罢,此后欲肇事者,必三思而行……”
“只恐得罪多人。”藤莉蹙眉忧道,瞥他一眼,“脱衣洗了吧?一身馊味。”
子青解衣,背伤隐现:“祀纮事后如何说?”
“他来书记亭慰我。呵,你猜如何?……他竟调走了蔺媚。”藤莉满意而笑,“如今书记亭唯我一人,甚是清闲。”
“怕你弩箭射蔺媚罢。”子青调侃,坐入浴桶。
“祀纮大人大量,未与我等计较。坦白说,我等先前所为,实有些过……”藤莉瞥见子青身上伤痕,惊问:“你这是?”
“此伤?”子青自视一眼,“泣紫等未告你么?此行大梁,乃祀纮借刀杀人之计,我险死大梁,侥幸脱身,方留此伤。”
藤莉一愣,摇头:“莫信泣紫挑拨,祀纮非此等人……”
“难说。他与蔺媚情密,岂会坐视……”子青失望。
“绝无可能!”藤莉断然截住,“他贵为太子府副幕僚长,岂是心胸狭隘之辈?”
子青皱眉:藤莉竟为祀纮开脱?事有反常!他按下疑虑:“他若宽宏,许多事便不会有了。罢了,不提他。那蔺媚,后可曾为难你?”
“自浦宗将她惩处后,她便再未踏足书记亭。”藤莉语带落寞,“我二人未再照面。她调离,仅一纸通知。”
“嗯。想是你那几箭真吓住了她。”子青点头,对祀纮此举真意仍捉摸不透。
“夫君,”藤莉忧心忡忡,“祀纮人品尚佳,位高权重,你今后莫再招惹。得罪他,于你无益。”
“嗯,言之有理。”子青点头应承,心中疑窦更深:藤莉态度骤变,必有缘故。“太子府近来可安?”
“闻墨盟一大佬叛逃光狼城,”见子青顺从,藤莉展颜,用巾擦拭其背,“供称太子府有墨盟间谍。祀纮与乔诡正加紧查办。”
“可有嫌疑?”
“泣紫言,或为绪烬,或为苌牝。二人已数日未现踪迹。”藤莉忐忑,警告道,“此事祀纮主理,府中人心惶惶。你且安分,莫掺和,免惹一身腥……”
“掺和与否已非关键,我已惹一身腥。然那间谍年逾五十,我方四十有一。故卫戍军只得放我。保释我者,正是祀纮副幕僚长。”
“啊?”藤莉又惊,“你……你自卫戍军本部归来?”
“然。”
“他……他竟保你?未提条件?”藤莉难以置信。
“如你所言,我不愿开罪,只求息事。故将大梁所查于彼不利之事,悉数相告……”子青言及此,忽忆祀纮在卫戍军所言——他何以早知大梁小组有水货?其口吻似在解释遣己赴大梁之因。他顿悟:郭淳必已先行报告。
藤莉对子青向祀纮“献媚”颇为满意,却对其示爱视若无睹,径自歇息。
子青心中了然:藤莉已然变心。惟愿雨燕未受波及。
郭淳讨好祀纮,手脚倒快。
后两日,子青查看砝码街与夜莺小组死信箱,一切如常,雨燕仍在收购藤莉情报。
藤莉仍在源源出货,乐此不疲。子青稍安:身为警戒者,藤莉行止未显异常,他亦佯作不知。
然藤莉归家日迟。她不再家中饮谷酒,改去酒肆。子青留意到,她竟常与祀纮共饮。他心生疑窦:祀纮何以与藤莉共饮?莫非疑心藤莉?
他忧心如焚。祀纮老谋深算,藤莉恐难脱其彀。事态反常,只怕……祸已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