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欲盖弥彰
“诺。”子青躬身应道。方才的分析切中乔诡心事,令他暗喜:自己的选择果然没错。这老狐狸,果真口是心非。
乔诡命人仔细查验季酣留下的匕首——刃身洁净,无血渍,亦无使用痕迹。
正吻合季酣所述:他本欲削果,保安敲门声起,便当即放下了匕首与苹果。
此物证无疑为他所言添了佐证。
无奈,乔诡只得遣衙役刑讯狗肉铺伙计秋菓,核实季酣说辞;另派人查探翟贞子近日行踪与人际往来,寻觅异常;再差人询问街面捕头,附近可有可疑人等出没……凡惯例侦缉手段,悉数安排。
东周衙役回报却无甚收获:秋菓证言属实,季酣所述无差。翟贞子卧房整洁有序,无打斗痕迹。然翟贞子确于申时毙命,悄无声息!
其社会关系本已极简,几乎断绝所有联络。欲置其于死地者,竟无从寻起。表面看来,唯抗秦分子嫌疑最大。蹊跷的是,值守护院竟未闻丝毫动静!
街面捕头倒提供几名一更时分曾在附近出现的可疑人物。乔诡立命卫戍军间谍所搜捕。
近子夜,间谍所军尉范彝遣来的增援抵达,皆是精于勘察的技吏。稍作了解,一人便拉过乔诡低语。
乔诡令子青协同再次勘查现场,务求不遗细节,旋即离去。
这四十余平的斗室,子青等人实难再觅新迹。
间谍所诸人亦撤,独留子青在诊疗室。
此刻,太子府仵作正式验状得出:锐器伤及肾脏,失血而亡……凶手为男性,身高约五尺三寸,臂力颇强。
护院牟芼凑近一看,嘿嘿低笑。
子青瞥他一眼:“何事发笑?”
“没啥,只觉得这手法老练,”牟芼道,“常人杀人,鲜少直捅肾脏。唯军中斥候惯用此技——刺肾剧痛,却难出声,乃摸哨绝招。”
“凶手有斥候背景?”子青心中一动,疑窦顿生。此人见识不凡,莫非是秦谍安插于此的护院?他将此疑点记下,欲报乔诡。季酣既为唯一嫌犯,多一个疑凶,或可扰乱乔诡视线。
正思虑间,门响,乔诡派人召他往霞光街“闻香”茶寮相见。
夤夜时分,乔诡竟在茶寮?
子青赶至,乔诡已在等候。
“军尉,卑职疑心那些护院……”子青遂言及斥候刺肾之法,料想乔诡必会转移目标。
乔诡沉吟片刻:“此疑确未可全然排除。斥候刺腰之术,我亦有所耳闻,只是先前未虑及此。召你来,是为同见一人。”
见谁?子青心中忐忑。
少顷,一中年男子跪坐于对面蒲团。
“姓翟的是不是出事了?”他瞅着二人,嘴角噙笑。
“呵,消息倒灵通。”乔诡淡淡道。
“嘿嘿,”那人冷笑,“被你们拿下了?好!我说得没错吧?此妇便是抗秦逆贼,以为投靠狄艽便可高枕无忧?哼,鲜花插在牛粪上,终落我手!放心,我手中证料,够她坐穿牢底……”
“她死了。”乔诡猝然打断。
“什么?”那人愕住,掏包裹的手僵在半空。
见乔诡目光陡然锐利,他战栗道:“你……你们不会疑心是我所杀?”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包裹夺门欲逃!子青箭步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反手扣牢。
那人伏地不敢稍动。
“起来,坐好回话。”乔诡声调复归平淡。
此人名唤崔开,亦开医馆。翟贞子貌美,他垂涎已久,即便其婚后亦纠缠不休。后翟贞子请狄艽出手教训,崔开遂怀恨,扬言报复。经鉴定,数封揭发翟贞子为抗秦分子的匿名帛书,皆出自其手。翟贞子前番被捕,正是他所举发。
崔开既有动机,又有前科,实为重大嫌犯。
此人或是乔诡安插的眼线,对其颇为畏惧。
然讯问崔开一无所获。虽有动机,其不在场之证却极为确凿。包裹中所携,不过是他新拟的告发翟贞子的帛书。
子青恍然:乔诡虽疑季酣,迟迟不动,原是因疑崔开。今崔开已排除,矛头恐将直指季酣。
他的心悬了起来。
问毕,乔诡向崔开致歉,崔开犹自愤愤。
子青似忽有所悟,紧盯他道:“你可曾从军?”
崔开微怔:“在秦为质时,于咸阳入过秦军。”
子青追问:“斥候营?”
“哪能啊!”崔开窘笑,“不过随军做了两年巫医,便归国了。”
乔诡与子青亦笑。崔开似想起什么,道:“不过,翟贞子家倒有个斥候——她胞弟翟贞雄。”
“哦?”子青颇讶。
“他为秦军主力营,必受斥候操练。”崔开补充。
乔诡闻此,面容不改,依旧淡然思索,似未入耳。
子青心头却灵光骤闪。
重返案所,乔诡召集众人推演案情,模拟凶杀过程:
翟贞子当时应在澡间洁面或剔牙,凶手立于身后,持锐器自上而下刺其腰背,致其毙命。故凶手杀人经验老到。
不过,刺腰亦可能仅为凶手顺手之举,凑巧刺肾,非刻意为之。护卫牟芼却道:凶手仅刺一刀,足见自信能即刻毙命,必有职业杀手的素养。
乔诡、子青深以为然。乔诡对牟芼身份似无疑虑,显是知根底。
众人复研值守笔录,细究季酣出入病房情形。皆认其无携凶器可能——入门手提果篮花束,出门则两手空空。其身着薄衫,亦无处藏匿。
或猜凶器藏于果篮,然出门时呢?岂非弃置房中?断无可能!卧房已细查,毫无所获。莫非凶手掷凶器下楼,再下楼拾取?然此举极易暴露,院中护院巡视,徒惹嫌疑。
推演至深夜,仍无线索。
只得聚焦凶手身份。若为精于刺杀者,翟贞雄亦难脱嫌疑。
乔诡沉吟:“翟贞雄……难说。然手法吻合。且翟贞子深得其母宠爱,于其继承家业威胁甚大……”
“亲手弑姐……思之悚然。”乔诡显然熟知翟家内情。子青却难苟同,其实是给翟贞雄施了一手欲盖弥彰。
乔诡果然不以为然:“你初涉谍报,少见此等凶案。世间寒心事多矣……习惯便好。”
子青点头认同:“是也。弱肉强食,世间常理。虽施于至亲略显酷烈,然人不为己,亦可解。”
乔诡闻此,反倒默然。
翌日,翟贞雄自阳赶至。
翟贞子尸身已移往阳秦军兵站诊所停尸房。翟贞雄探视过,面色沉郁,却无大悲之色。
此乃义渠男儿惯常之漠然?
子青茫然,依例与其握手,只觉其掌宽厚有力,显是经严训之人。
乔诡引翟贞雄等至一楼诊疗室——已作临时办事之所。
翟贞雄神情木然,却极沉稳,难辨是刻意掩饰抑或本性如此。
乔诡淡然发问:“翟贞雄,详述你前日行踪及证人。”
翟贞雄一怔:“疑我?”
子青干脆道:“但求真相。令姊被凶手刺中肾脏,一刀毙命。你对此手法作何想?”
翟贞雄略作思忖道:“此似斥候摸哨之术,常人不会择此部位。”
乔诡、子青颔首,目光如炬。
翟贞雄迎视,面无惧色:“上月我随秦军第五十六卫抵阳,一直驻守军营,同队十数兄弟可为证。前几日,除往食肆购鸡送与阿姊外,几未离营。”
稍顿,他续道:“或疑我雇凶?以我人脉,寻此等人物易如反掌。然她是我亲姊……”
乔诡凝视他,点头道:“我明白。”
翟贞雄亦无作案之机。乔诡只得任其沮丧返阳秦军第二十营。
见其离去,子青不以为然:“军尉,亲姊与家财孰轻孰重,未可臆断。难说他……”
乔诡笑道:“故我说,‘我明白’。”
子青顿悟,憨笑起来。
对翟贞雄所述自须查证。其部驻阳,取证不难。
然欲证其是否雇凶,则如大海捞针,唯有先遣人查访。
霞光街所属衙门捕头来报,诊所门外可疑人等悉数寻获。
捕头去后,乔诡摇头:“如此快便寻获?绝非真凶。犯此案者,岂有不远遁之理?焉能轻易落网?”他对此消息颇感失望。
翟贞雄虽有嫌疑,然微乎其微,乔诡未放心上。
子青隐忧渐重:若再无其他嫌犯,季酣便是唯一疑凶。若间谍所最终锁定于他,季酣必凶多吉少,狄艽亦将危矣。
他对自己曾刻意强调季酣疑点,深悔不已。
护院总管一直随乔诡、子青奔波,深觉失职,满面愧色。
这秦人般的尽职,令子青疑其亦为秦谍。
总管不敢与乔诡搭话,悄声对子青道:“其实那半个时辰,院中护院额外加了哨……”
“加哨?何处?”子青大讶,追问。
乔诡闻言,目光亦锐利投来。
总管精神一振:“二楼乃专护,非寻常护院可近。安老板坠楼后,为免黑暗惊扰,我在二楼值台点灯,故特派两名护院在院中紧盯二楼廊道,寸步未离,直至复岗。”
“甚好!”乔诡振奋,命总管:“速集所有护院!”
护院齐集。乔诡、子青反复盘诔当夜院中盯守廊道的几人,皆坚称彼时段内绝无身影上下二楼。
“怪哉!”乔诡燃起的希望被冷水浇灭,“莫非凶手从天而降?”
“莫非……凶手本就藏在二楼?”子青满腹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