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热脸贴冷腚
翟嬋要了两间房,打了热水。母女俩擦洗完,天色已黑。掌灯,在房中点菜用过饭,又吃了三碗刀削面。
无忌也饱了。他对土匪来袭浑不在意,倒是白莹的遭遇令他心软,爬上炕靠着她的背,伸手去捋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谁知手眼不协调,竟扯到了白莹伤口处的发丝。看她疼得龇牙咧嘴,翟嬋忍不住拍开无忌的手,板着脸训斥。
无忌委屈地咧了嘴,想辩解却说不清,急得哭起来。白莹心疼地抱过他,回了自己房间。
“唉,再这么下去,无忌只认他莹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翟嬋望着背影,酸溜溜道。
毕氏笑道:“瞧你这心眼!放心,夜里睡觉,除了你谁也哄不住。”
“那倒是。”翟嬋展颜。她望了眼窗外:“娘,趁天黑去看看舅舅?顺道打听下消息。”
“好啊!带着无忌吧?他还没见过舅舅……”毕氏眼中满是期待。
“带…当然带。”翟嬋犹豫了。城内戒严,土匪踪迹不明。街上义渠军巡逻队一茬接一茬,但男人们依旧营生,局势似未至绝境。此时将无忌留在客栈交白莹照料最为稳妥。
然而,面对母亲殷切的目光,她不忍拒绝。况且,能让舅舅见见魏国太子的血脉,也是桩体面事。
翟嬋与毕氏去白莹房中交代一声,便抱着无忌出了客栈。
街面冷清,家家门窗紧闭,灯笼也熄着。巡逻的义渠军身影时现,平添肃杀。见母女俩抱着孩子缓行,军士未加阻拦,翟嬋却步步心惊。匪患之下,整座草州城已如惊弓之鸟。
舅舅毕煌在城中经营一间茶庄。翟嬋从未去过,只知地址。寻至一处关着门的铺面前,门楣灯笼上书“汇香”。
门开处,正是毕煌。见是翟嬋抱着孩子与毕氏立于门外,他吃了一惊,慌忙让进屋内。探头望了眼漆黑的两侧街巷,稍定心神,闩上门,引她们穿铺面入后屋。
“这当口你们竟来草州城?”毕煌跌坐蒲团,叫苦不迭,“土匪眼瞅着就要杀到,这不是送死么?”
舅舅的冷脸让翟嬋心头打鼓。她跪坐蒲团,强作镇定笑道:“舅舅多虑了。匪徒远来疲惫,草州城高墙厚,以逸待劳,定能取胜,不妨事。”
“哪能没事!”毕煌惊惶道,“这帮土匪盘踞子午岭,朝廷剿了几年都奈何不得!突然杀奔草州城,必是来饮血的,岂肯罢休?衙门已发令,十三以上男丁皆须备战。”他惴惴地瞪着翟嬋,“衙门草木皆兵,你一个被通缉的要犯出现在城里,若被人举报当细作,还有活路?这不是找死?”
翟嬋心下一紧,强辩道:“舅舅莫听谣传,那通缉是场误会……”
“你哥都在追捕你,还能有假?”毕煌冷冷打断。
“这……实是场误会。”翟嬋被逼无奈,编排出一个说法,“我们误投黑店,为脱身杀了两个假扮卫戍军的贼人。衙门不明就里才发海捕文书。后来查清那两人身份,通缉便停了。再说,此番探望过姥姥舅舅,我们便回魏国,往后太平了。无忌,是不是?”她低头问。
无忌会意。虽不能言,却绷起小脸,冷冷瞪了毕煌一眼,点了点头。那眼神竟透出几分王家威严。
翟嬋失笑,无忌这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哥,是真的。”毕氏插话道,“无忌是姬家血脉,最小的王孙,也有继位之份。现今的太子当年不也是小王子?谁能熬出头罢了,别瞎猜疑。那石颇——衙役,铺天盖地通缉我们,凶得紧!可紧要关头,还亏他出手杀了强盗。这是通缉的样子?”
毕煌根本不买账,瞪了妹妹一眼:“行了,别自欺欺人!义渠亦行什伍连坐,邻里相监,一家犯法,十家同罪!你们俩顶着通缉往我这里跑,若被人告发,想过后果么?翟嬋,舅舅这辈子沾不起王亲国戚的边,更怕株连九族的大祸!求你忘了我们,离得远远的,成不成?”
这是逐客!
“懂了。对不住,打扰舅舅了。”翟嬋脸色骤变,白一阵红一阵,语气冰冷。她起身,对犹自懵然跪坐的毕氏道:“娘,别自作多情热脸贴冷屁股了,在人家眼里,咱们就是瘟疫。走!”
正要离开,街上忽起嘈杂,有人叩响了铺门。
翟嬋心猛地一沉:难不成是闻风来抓她的衙役?
毕煌也慌了手脚,急忙起身往前铺去。翟嬋心头狂跳,将无忌塞给刚起身的毕氏,悄然尾随舅舅,躲在暗处窥探。
茶庄未点灯,一片漆黑,反衬得月下街巷清晰几分。透过窗棂,只见门前几道黑黢黢的人影。
叩门声再起。
“谁?”毕煌颤声问。
“舅,是我,翟畅。”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巡城路过。外婆说你没回家吃饭,让我来看看。”
“哦。”毕煌开门。翟畅戎装立在门前,街心站着几名义渠军士。
“无事,乏了,懒得走就没回。”毕煌解释一句,又幽幽道:“畅儿,若无事……陪舅舅说会儿话?”
“行。”翟畅应下,扭头对军士道:“兄弟们先回营,我陪舅舅片刻。”
军士们离去。翟嬋捂住胸口,长舒一口气。
翟畅进屋,径直朝亮灯的后屋走。毕煌闩好门。
“哥。”黑暗中翟嬋唤道。
翟畅一惊,循声望去:“翟嬋?”又见门口抱着无忌的毕氏:“娘?”他激动地抱住母亲。夏季牧场一别,只道凶多吉少,不想竟能再见。
毕煌推着母子俩进屋,示意翟畅:“坐吧。”翟畅顺势在蒲团上跪坐,仍惊疑不定地审视翟嬋,强压恐惧问:“嬋妹,这节骨眼上你们怎敢来草州城?”
“哥,放心,不妨事。”翟嬋淡然道。舅舅的冷遇已让她心静如水。她抱回无忌,问道:“畅哥怎来了草州?”
翟畅一脸惊悚:“离了牧场,拓哥随石颇回魏国,我和勾哥回了郡衙,仍在孙勋手下效力。前些日子子午岭匪徒下山,嚷嚷要绑狄相国……”
“哦。”翟嬋淡淡点头。
“哼,打秋风抢郁郅城罢了!”翟畅语带不屑,“这伙狂徒惹恼了狄相国。相国大怒,下令郁郅全郡备战剿匪。我便随衙门几个兄弟被孙勋派来草州,助县衙整军守城。”
自夏季牧场偷听三兄弟哀求石颇后,翟嬋对他们早不抱指望。眼下自身难保,更不求援。深知他们境况未必强过自己。当务之急是在匪退前保全自身,莫被衙役缠上。
想起仙池孟县尉提过姬遫亦至草州,翟嬋问翟畅:“大战在即,你奉命来草州集结军队是常例。倒是听说姬遫太子也来了?你可见过?”
“不曾。”翟畅摇头,“只风闻狄相国与姬遫一道,但无人真见过。”
“许是未到草州?”翟嬋语气平淡,“若来了,自会露面。”
“许是。我义渠人骁勇,却少运筹帷幄之将。若真有姬遫太子坐镇,倒也是桩好事。”翟畅略见振奋。
“石颇在义渠颇有声名,他没来么?”翟嬋无意闲谈,只想印证石颇行踪——那直接关乎姬遫所在。
“眼下草州人心惶惶,匪踪不明,各城备战亦难悉知,谁顾得上旁事?”翟畅惴惴不安。
翟嬋默然。她断定姬遫假借狩猎之名来郁郅寻她们母子,却碰上子午岭匪患被困此地。蹊跷的是,他与狄相国均未返义渠城,说明仍在郁郅境内,具体在何城难料,或许正奔草州而来,途中恐陷危险……念及此,她的心又揪紧。看来姬遫为了无忌,竟也不惧险途。
无忌静听他们交谈。他不似母亲执着于揣测姬遫、石颇来意。姬遫不过是为猎艳而来,抑或顺带看他一眼。对已有子嗣的花花太子而言,多一个儿子并非头等大事。
一片沉默。
翟畅终于察觉异样:“娘,嬋妹,怎么不坐?”
翟嬋摇头,语带沮丧:“不坐了,这就走。”
“急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翟畅急道。
毕煌尴尬不语。
翟嬋幽幽道:“畅哥,我是海捕文书缉拿的要犯,是丧门星,会带累你们遭祸的。娘,走吧!”
“嬋妹!这叫什么话?若非为了翟家,你能进魏王宫?什么丧门星?你是咱家的贵人!”翟畅一愣,随即嚷了起来。
这番话刺得翟嬋心头一酸,委屈涌上,泪水夺眶而出:“畅哥……别说了……我走……”
“不行!”翟畅起身拦住她,不满地嚷道,“把话说清楚!谁这么咒你?”
“是我说的。”毕煌不急不躁地开了腔,“难道我说错了?街上贴的海捕文书是假的?”
翟畅惊住了,瞪着毕煌,半晌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