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卫戍军士兵利落地将黑布套蒙上子青的头,搜走匕首与照身帖,随即架起他塞入马车。
“我乃秦国太子府属员!尔等何人?为何如此行事?”他夹在两人中间,不敢妄动,扬声自报家门。
车内死寂,无人回应。
马车再度启程,唯闻蹄声哒哒。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下。子青被拽下马车,拖行良久,头套方被摘去。四顾之下,乃是一间囚室。摘套者默然离去,落锁声清脆。
子青的心沉入冰窟。
从囚车形制与随员服色,他断定此处是卫戍军监牢。
卫戍军秘密逮捕自己,定有大事发生,且非同小可。否则,以藤莉家世背景,寻常人岂敢动他?阳邑卫戍统领浦宗将军,纵是乔诡想下手,也必掂量后果。敢行此策,显见浦宗已然首肯。
乔诡必是握住了对自己不利的铁证。
可他行事素来缜密,不该留痕。目前仅与“夜莺”组员仓鸮联络,云燕夫妇新近入组,组内他人尚不知其存在。若真出事,源头必在仓鸮。
然他与仓鸮联络皆经易容,仓鸮更不知他落脚之处,何以牵连自身?
百思不解。转念又想,终有提审之时,徒耗心神无益,不如养精蓄锐,以备彻夜盘诘。福祸相依,由它去吧!
他索性躺倒歇息。
腹中饥饿咕噜作响,辗转难眠,懊悔晨间未曾饱食。
不知时辰几何,牢门忽开。两名士兵押着一黑袍中年男子入内,那人手持皮尺,竟开始丈量子青周身尺寸。
子青愕然,俯身问道:“敢问,此举何意?”
旁侧士兵冷声呵斥:“噤声!”
男子肃然记录于丝帛之上。
量毕,众人退出。牢门未闭,又有人端进秦式餐食与一罐谷酒。片刻,复有人送入新被褥与软枕。
子青惊疑不定:莫非体貌特征泄露,欲加比对?
他心下惴惴。
观此特殊优待,他断定是藤莉求得浦宗将军关照。
一念及此,心神稍安。有浦宗在,卫戍军当不致用刑,事态尚有转圜余地。
精神松懈,顿觉饥肠辘辘,遂将饭食一扫而空,继而倚靠软枕,悠然啜饮谷酒。
直至酒干,方有人入内收走餐具。可见暗中监视未止。
子青已置生死于度外,裹被酣然入梦。
蹊跷的是,一连数日,竟无人提审。卫戍军似将他遗忘。
三日后,牢门再开。两名士兵各提水桶,另一人持毛巾、澡豆等物入内,示意他沐浴,随即退出。
沐浴?子青如坠云雾。卫戍军监牢竟成澡堂?纵是浦宗优待,何至于此?
然他已三日未沐,周身馊气,有此机会,何乐不为?
遂畅快清洗,脑中犹疑乔诡用意。
又一名士兵捧包袱入内,示意他更换其中衣物。
子青怔忡良久。换衣?莫非是要押赴狱外?意欲何为?置于特定之所,供人指认?
思来想去,世间岂有能指认他之人?若论资格,唯季酣而已。可季酣尸骨早葬孟门崖下。莫非一具枯骨也能成精?
他自嘲一笑,甩去荒唐念头。
展开衣物细看,竟是一袭崭新秦式玄色绸袍,下衬斑纹围裳,包袱内另有素白折扇一双与云头布履。
一个推测浮现:莫非乔诡将伊氏族人从咸阳弄至洛邑,欲借机甄别?
然尹家可出面者,除那位伯父外,恐无他人。即便此人真至,于他亦如陌路。他心知肚明,与尹家除却同姓,本无瓜葛。
见面又能如何?子青对乔诡此等手段嗤之以鼻。
更衣换履,执起白扇,头套复又被罩上。士兵押着他步出牢狱。
登上马车,车厢内情形不明,一如来时般死寂。
不知行驶多久,骤停,头套随之落下。
竟是三驾马车。
车辕上人回首笑道:“子青,浦宗将军有言:一场婚礼在等你,礼毕即释。若拒婚,便押回牢中,此生休想再见天日。”言罢下车,搬来踏凳,“子青,请。”
子青踏凳下车,惊疑四顾,竟是秦川街秦国食铺门前。正欲回首,忽闻一声惊喜呼唤,一道身影自铺门内奔出,将他紧紧抱住。
扭头看去,讶然:“藤莉?”
“子青!你可来了!”她激动万分,泪光闪烁,“宾客将至,忧心如焚。”
忆及那人所言婚礼,子青茫然:“你……怎在此?谁的婚礼?”
“谁的?”藤莉微怔,旋即展颜,“自是……你我二人啊。”
子青如遭雷击,瞠目结舌。
竟是藤莉逼婚!他怒不可遏,恨不能立时掌掴其面。
然而马车就近在咫尺,若此刻发作,必被押回大牢,此生尽毁。菟绒、夜莺小组……皆成泡影。值得否?
强抑胸中愤懑,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关须过。无非牺牲心中情爱罢了。
他渴求真情,盼得贤妻。然夜莺组内鼹鼠未除,菟绒嫌疑未消,对其倾慕只得搁置,容待日后。
未料藤莉竟行此釜底抽薪之计!
恼怒之余,他迅速冷静,对藤莉挤出笑容。
退而言之,藤莉容貌姣好,性情尚可,且一片痴心,娶她为妻足以震慑楼庳、乔诡。
成婚也罢,逼婚也罢,不过为身份添一“人夫”之签。为国事计,他须隐忍。
“子青……子青?”藤莉见他怔忡,心慌轻拽衣袖。
他俯首绽开笑意,双臂用力拥住她:“哈哈!你这手笔,倒省却我诸多烦恼。只忧令尊令堂……莫要气出好歹?”
“哼!你还说?我亦是无奈。一日不嫁你,一日心难安。”她笑靥如花,“如今,终可安心了。”
“故与浦宗将军串通,算计于我?”他拥她入食铺,见内里已设喜案,用彩帛略作装点充作仙社,问道,“何等婚仪?请柬可曾发出?”
“寻常婚仪。已借你我之名,遍请同僚友朋。”她喜滋滋答道。
二人立于铺门迎客。藤莉身着素白袄裙,与子青衣衫甚是相配。
子青恍然:此番被擒,原是为这场婚礼!藤莉啊藤莉,亏你想得出!
自己竟成了那强采的瓜果。
楼庳候正已至,今夜他将代藤莉娘家出席。男方代表则是浦宗将军。
楼庳面上含笑,心中苦涩,神情尴尬。
他深知藤家反对此婚,不便露面。奈不过藤莉苦求,才勉强充当代言。
数次甄别子青皆告失败。尤其此番,杏蒾身死,离间藤莉之计泡汤,更遑论坐实子青通敌。只能怨乔诡无能,将精心之局玩至崩盘。
虽万分不愿为藤莉证婚,不愿她嫁予子青。然此事由不得他,藤莉毫不在意其看法。
她直言告知楼庳:秦王不日将赴渑池,须赶在此前完婚,好教子青以夫婿身份觐见秦王,逼其认下这“表妹夫”。
秦王欲于渑池会赵王,商两国邦交,此乃绝密。未料藤莉竟欲借此谋私。他疑是子青唆使,浦宗却道是藤莉之意,子青毫不知情。
他束手无策。
更棘手者,藤莉背后乃宣太后与秦王。彼等将其托付于己照拂,他不得不出面证婚,心下已备好托词应对宫廷诘难:皆因浦宗将军强拉硬拽,乱点鸳鸯,方致二人仓促成婚。
唯此之后,他再难肆无忌惮甄别子青。
他举杯啜饮,目光投向满面红光的浦宗。
食铺内喜气盈门。太子府同僚及卫戍军间谍所范彝军尉等皆至。女子浓妆艳抹,男子黑袍庄重。
女眷们簇拥着藤莉,鲜亮袄裙映得单身男宾目光灼灼,一时眉目传情,笑语喧哗。
寻常婚礼可于私家仙社行之,无需专赴祭所拜天地,仅在亲朋见证下签立婚书,朗声宣读,宣告成家即可。
须臾,子青与藤莉执手立于楼庳候正、浦宗将军、太子府幕僚祀纮等一众面前,朗声宣读婚书,各自签字画押。半炷香光景,礼成,二人即为夫妻。
随后冷餐喜宴,宾客自取酒食。
初时,子青夫妇陪侍楼庳、浦宗身侧,频频敬酒致谢。继而敬祀纮、乔诡、范彝诸人,感其莅临。待众人围住楼庳、浦宗叙谈,二人方抽身与宾客把盏周旋,接受祝贺。
郭淳抢先冲到跟前:“子青、藤莉,恭贺二位!”
“谢郭兄!”二人异口同声,躬身致谢,与之碰杯。
郭淳朝藤莉颔首,随即勾住子青肩头,悄声道:“子青,神速啊!如何得手?”
“怎的?欲取经乎?”子青笑应,“说,瞧上哪位了?我与你谋划。”
“唉!间谍所那几位巾帼……”郭淳嗫嚅,“一个赛一个厉害。瞿茼稍善,可我……还是罢了?”他尴尬挠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