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死里逃生
珖羽面色惨白，颓然道：“我未曾出卖……是中计了……”
“住口！”旁侧禁卫军士的狼牙棒狠狠砸落他胸口，将其击倒在地。一名军官模样者冷冷扫视一眼，挥手命人将珖羽拖出。
此人似是统领，官拜偏将，或是清剿秦国间谍的首脑。
隔壁屋中旋即传来珖羽凄厉的惨嚎，令人毛骨悚然。
子青跌坐于地，万没想到自己引出的线索竟成陷阱，心头沮丧。然他深知，此刻非懊恼之时，唯有速速脱身方是上策。若耽搁久了，即便逃回洛邑，也百口莫辩。届时祀纮必借机将其逐出太子府，生死难料。
良久，珖羽被拖回屋内，面如死灰，牙关紧咬。
子青随即被押至堂屋。
“姓名？”偏将踞坐矮案后，含笑问道，“可愿合作？”
“小人蜣淋，行商……”子青咧嘴一笑。
此举激怒了旁立校尉，一拳直击其下颌。
子青仰面栽倒，两旁军士蜂拥而上，拳脚如雨。他只得抱头蜷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终至声息渐弱，瘫软不动。
军士见状，纷纷收手。
“曲……径……通……幽……”地上子青呻吟道，声若蚊蚋。
偏将闻言一怔，猛然挥手：“尔等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茫然退出堂屋。
“崖高雾浓。”偏将疾步上前欲扶，歉然道，“蝉翼何不早发暗号？这顿打……”
“不挨打岂非露相？”子青白他一眼，摆手拒扶，仍卧于地，“圹渎死了？”
“是，此獠宁死不招，毙于杖下。”偏将面色晦暗。
“死便死了。然其已收买大梁御林军幕僚林某，莫让此人走脱。”子青盯着他吩咐，“余下一人过堂后，遣两名庸卒押我等至睢水码头，以船押赴禁卫军牢狱。对外则称余人留守，静候余党。我等将于濊水结果此二卒遁走。你追捕时缓行半步。”
“遵命。”偏将眼中敬意更深，“蝉翼可需带话予立候？”
“不必。”子青摇头，“速速安排我等脱身，莫误时机。”
偏将颔首，开门指向地上子青：“换人！”
二卒入内，架起子青拖出。
偏将扫视手下，厉声斥道：“尔等饭未饱否？手脚如此不利索！”
众卒噤若寒蝉。
郭淳被带入。
偏将复坐蒲团，冷眼审视：“合作否？”
郭淳垂首闭目，浑身战栗。
“不识抬举！”偏将怒而挥手。众人立时围上痛殴，打得郭淳杀猪般嚎叫。
“够了！”片刻后偏将喝止，“押回再行处置！王兴！牛毛！”
“在！”二卒应声出列。
“尔二人将此三犯押送禁卫军监牢。”将军目光森然，“面告狱吏，若令彼等毙命，本将唯他是问！”
“遵命！”二卒领命，拖起郭淳出屋。
珖羽搀扶子青，行至街边马车旁。王兴将郭淳搡入车内，牛毛挥动狼牙棒，监视珖羽、子青相互帮扶登车，随即也攀入车厢。
马蹄踏踏，驱车直奔濊水码头。辕上灯笼刺破沉沉夜色。
黑幕沉沉，唯闻浊浪拍岸。
抵码头，三人被推下车，马车随即离去。
码头竹竿挑灯，一队魏军巡卒恰离岸，隐入黑暗。
岸边泊一简陋木舢板，仅一船夫。待三人登船，船夫撑篙离岸。
趁船夫不备，子青向郭淳做个斩杀手势，旋即抡起镣铐砸向牛毛后脑，将其击昏。
求生之念顿令另二人凶性勃发。珖羽死死擒住王兴持刀之手，郭淳狠命扼其咽喉，生生将其扼毙。
子青拾起狼牙棒，自牛毛怀中摸出钥匙解了镣铐，蹿至船头，刀指船夫，命其调头。
船夫战栗应命，颤抖着掉转船向。
郭淳、珖羽将二卒尸身抛入濊水。
然子青蓦然警醒——既有巡卒，岸上必有军营，返程无异自投罗网。
急令船夫再度掉头，并以腰带覆其面，厉声警告不得擅摘。船夫唯唯诺诺，奋力摇橹前行。
子青示意郭淳、珖羽噤声，悄然滑入濊水。潜游离船，回首见二人亦悄无声息入水。
目送木船吱呀东去，三人奋力游向西岸。黑暗中，码头孤灯成了唯一指引。
子青周身剧痛，先前毒打伤势沉重。
见另二人水中挣扎，他咬牙道：“聚则易察，分头游！至珖羽寓所会合！岸有魏营，务必避开！速行！”
三人迅即朝那点微光奋力游去，身影没入墨色河面。
子青落在最后。为减负，他剥落浸水长袍——古人无内服，赤身露体实为不雅，然性命攸关，顾不得许多了。他竭力划水，肺部旧伤令他窒息，体力飞速耗尽。
他心知肚明：以此状态，绝难游抵对岸；若强撑，力竭唯死而已。一念及此，反而不急不躁，疲累剧痛时便仰浮水面暂歇。
如此游游停停，不知几时，终至气力耗尽，只能漂浮于濊水之上。
天色渐明，河景清晰。子青任凭身躯逐流，虽距河滩已不远，却再无半分力气靠近。
滩头魏营走来二卒，遥指赤条条的他喝问：“何人？！”
子青侧首，勉力举起一臂，嘶声呐喊：“救命——”
一卒张弓搭箭，厉喝：“速速上岸！否则射杀！”
“救命！”子青仍举着手，见生机在前，拼尽残力喊道，“我有金！救我！赠金！”
二卒相视。一人褪下军袍，涉水游来，托住子青后脑游返岸边，搀其上行。
子青虚脱，踉跄两步便栽倒滩涂。
“怎地这般狼狈？”那卒喘息问道。
“遇强人劫道，掠尽行囊，惨遭毒打，弃尸河中……”子青瘫软如泥，悲苦作揖，“幸遇军爷，天不绝我，救命大恩……”
河水浸泡一夜，伤处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另一卒踱来，见他赤条条湿漉漉，怒道：“金子？空口诓人么？亳田，将这厮扔回江里去！”
亳田道：“老四，好歹是条性命，积德罢。”言罢搀起子青上岸。
子青瘫软于地。
观亳田言辞，显已不指望金子。子青却不愿失信，恐激怒兵卒，便求道：“烦请二位军爷唤辆板车，载小人去友处寻妻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言毕挤出泪水。
老四不耐：“罢了罢了！亳田，瞧金子份上，速去拦车！赤身露体于营前成何体统，将军见了必怒。”
子青挣扎坐起，叩首道：“恩公高姓大名？小人没齿……”
“休聒噪！快走！”老四挥手打断。
亳田套上湿衣，扯下袖布予子青遮羞，搀其行至路旁。沿途军士游弋，确是军事重地。
亳田拦得板车，自行归营。
子青瘫坐车上，告知车夫去处，任其推入街市。板车穿行多时，掠过无数商铺。
日上三竿，郭淳与珖羽正焦灼不安，忽闻叩门声，喜不自胜。慌忙开门，却见车夫架着子青摇摇欲坠，二人急搀入屋，安放榻上。
郭淳付了车资，打发车夫离去。
他二人趁夜游回，潜归寓所，天明仍不见子青，如坐针毡，此刻方舒一口大气。
珖羽取袍为子青披上。
“珖羽，更换衣物……”子青喘息片刻，吩咐道，“速往六渡桥客栈，取回我等行囊。”
“诺。”珖羽应声解衣。
子青却骤然蹙眉——珖羽所着竟是兜衣！
此乃秦军制式内服，足可暴露身份。
“珖羽！”子青瞪视，语带责问，“身处敌境，竟着这般显眼的秦军内衣，莫非全不在意身份败露？”
“我……”珖羽面露窘色，嗫嚅道，“本以为贴身衣物，无人会扒衣查看……”
“若你今日出水时为人窥见此衣，焉有活路？”子青只觉荒谬绝伦，“岂止己身性命，我等亦受牵连！”
“我……”他见子青不悦，知是疏漏，赧然挠头，“实不相瞒，卑职原属大梁秦人商会，行伍出身，任牟泫会长佐吏，职司监视商贾。牟泫大人谓卑职沉稳，堪为间，遂遣入稻香私塾为教习，蛰伏大梁。自知欠缺，然身为秦士，无惧赴险，为秦王，愿效死战！”
“半路出家？勇气可嘉。”子青语含讥讽。此新组谍报小组，果然多有“水货”。
“与谁死战？”郭淳冷笑插言，“只怕未见敌踪，便已枉送性命……”
“罢了，速去！将可能暴露之物悉数毁弃。”子青无奈挥手。
珖羽出门而去。
“无知者无畏。郭淳，”子青叹道，“此人非是行家，诸事不可倚重。否则我等危矣。”
“然也。卑职诘问他昨夜何以出卖我等。他竟称是中了魏军圈套——院中人诓他圹渎外出，令其守门，称若有人来，稍候片刻。”郭淳愤然，“故而他摇灯诱我等入内。”
“罢了，终是脱险。午后你往徐家棚大车铺告示牌，依我昨日嘱托留言，连写三日。接头仍遣珖羽去。若再被捕，咎由自取。然纵使无恙，此地亦不可留他，须带回洛邑，交予祀纮副幕僚长发落。”子青忧心忡忡，“此人留此，非但性命难保，迟早祸及他人。”
“诺，卑职明白。”郭淳深以为然。
疲惫袭来，子青沉沉睡去。不知几时，开门声将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