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气急败坏
子青将蔡挛拖至溪水深处,松手间,蔡挛跌坐水中。子青随即一脚踹倒,蔡挛扑入水中,挣扎良久方探出头来。子青毫不迟疑,抱起水中石块狠狠砸下。血水飞溅,蔡挛惨叫着沉入水中,再无动静。
子青跨出溪涧,无视尸身,循沟底前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阴暗中细辨,竟是马车坠毁之处。人马尸块散落遍地,断肢残骸混杂其间,血流汩汩,触目惊心。
季酣身躯与破碎车厢紧紧挤压,唯头颅尚存,余部残缺难辨。马尸、人骸、车械散乱,刀戟兵器夹杂其中,一把弩弓与破碎箭盒尤为醒目。
浓烈腥气直冲喉鼻,子青呕吐不止,直至吐出黄水方止。喘息稍定,他走回幸存者面前,故作关切:“能走否?此地血腥弥漫,恐引野兽。”
“恐难……我等跳车侥幸活命,然非腿折即内伤,气力全无。”昳夫惊魂未定地回答,子青惩处蔡挛的狠厉犹在眼前,话音犹带颤抖。
见三人已失战力,子青心中暗松,道:“稍候,我寻人来抬。”言毕转身,行至季酣头颅旁,欲解衣包裹,忽忆狄艽衣物已被己弃于深谷,浑身仅余累累刮痕。只得返身涧边,拖蔡挛尸身上岸,剥其长袍,于溪水中洗净绞干。复归原处,将袍铺于石上,裹起季酣头颅及周遭碎尸扎紧。拾起弩弓查验,完好无损。他背弩,又从废墟中觅得匕首插好,提尸包向山上攀去。
半山腰处,子青驻足喘息,稍定心神。以匕首掘深坑,将头颅碎骨仔细擦净置入。季酣左手尚存,扳指犹在。指面拂过,五彩流光,金光灿然。子青猛然忆起季酣在秦味食铺所言,恍然:今日乃翟贞子满七之期!季酣早已算定!
泪水滑落,他将残手放入坑中,覆以树枝权作棺盖。覆土毕,天色尽墨。他拼力挪来巨石压于坟上,聊充墓碑。
“一路走好。”子青喃喃祝祷,跪地三叩首,起身续攀。不久即至近涧山道,黑暗中,苩堃马车灯笼微光入目。
二人正于道旁焦灼踱步,忽见光影中血迹斑斑的子青现身,俱都怔住。
子青登车。郭淳、苩堃见其形貌,惊骇不已。郭淳急问:“出了何事?”
“季酣猝然倒下,马车失控,冲出山崖坠入深谷。”子青作惊魂未定状,简言道,“我见机跳车,幸免于难。方才下谷探视,生者寥寥。先赴茅城,天明再来察看。走吧。”苩堃等早已六神无主,唯命是从。
郭淳驱车驶向茅城。山路曲折,漆黑一片,唯赖灯笼微光,战战兢兢缓行。坠崖之变惊心动魄,车内三人一路默然。
抵茅城,子青寻客栈落脚。沐浴后,二人助其处理伤口。饭毕小酌,各自歇息。
翌日天色微明,三人急返坠崖处。薄雾弥漫,山路迂回。车停山坳,众人下至谷底。
湿气氤氲,溪水潺潺。草缗、砙土奄奄一息,昳夫卧石昏睡。
“那人尚存一息,你二人去录其口供,问明情由。”子青示意郭淳、苩堃走向昳夫,自己则往车厢残骸行去。
晨光下,惨象更为清晰。马尸尚可辨识,人皆血肉模糊。子青逐一审视头颅,默数无误——叛变卫队,尽殁于此。
忽闻呕吐声起,苩堃、郭淳已面色煞白,难以自持。子青强抑反胃,翻检尸块,从堆叠处拽出一把完好弩弓与箭盒。
行动堪称完美,卫队全灭。唯季酣之死,实为憾事。
片刻,苩堃面色惨白地走来。子青问:“问完了?”
“是。据昳夫言,乃奜塱与季酣亲信争执,拔刀相向。”苩堃强忍恶心,愤然道,“混乱中,刀被昳夫击飞,脱出车外,或刺中季酣,致马车失控坠崖。”
子青霎时怒目圆睁:“混账!奜塱狗彘不如!苩堃,回城处置其妇!”
“诺。”苩堃应道。
“郭淳,绘现场详图,标坠崖点、人马方位,备案所用。”子青高声道,“事毕即走,此地不宜久留。”
“诺。”
言罢,子青举弩对准石上昳夫。昳夫惨白面容瞬间灰败。
“子青长官!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啊!”昳夫拼力嘶喊。
“你活着,便是你的事。去吧,陪季酣队长上路!”子青神情冰冷,低语道,“季队长,一路走好。”
扳机扣动,弩箭“嗖”地没入昳夫胸膛。子青随即又向草缗、砙土各补一箭。
子青转身攀向山道。谷中唯余溪水淙淙。
他心绪激荡,为季酣悲,亦为其欣慰。葬身如此幽谷,如其所愿,当可瞑目。
苩堃亦携一弩一箭盒攀回,喜形于色。郭淳已在崖顶查看道路。
郭淳坐回车辕,问道:“子青,下步行止?”
“卫队尽没,狄艽亦失踪迹,再赴汾陉已无意义,返洛邑吧。”子青颓然道。苩堃默然。
“也罢。”郭淳无奈应声,驱车启程。
返抵洛邑,夜幕已降。郭淳将子青送过河水回阳城寓所,便与苩堃同去处置奜塱之妻。子青严令:卫队之事已了,务必封口。此妇知其根由,断不可留,免生后患!妇人此前囚于苩堃寓所,今夜必须装入麻袋,沉入河水。
目送马车远去,子青提弩携箭盒步入寓所。周余未归,室内洁净,料是藤莉洒扫。念及此女虽出身贵族,待己却谦卑如奴,应是真情。反观自身,情债难偿,他心中忽涌一丝感动与愧怍。
藏妥弩箭,子青默思后计。季酣之死,其言“与翟贞子团聚”,实则为稳己心,自绝以除唯一知根知底之人,迫己死心塌地蛰伏秦太子府,为墨色联盟尽忠!
此人情,重于泰山!乃一条性命!故己命已属季酣,必须接手夜莺小组,亦须照料其表妹菟绒。
然小组须按己意重塑。季酣曾建言调整职司,确为良策。若能自太子府获重情,夜莺当以己为核心运转,首重安全。
当务之急,乃往澡堂死信箱取季酣遗下之组员名录。
翌日晨,子青返太子府,会同苩堃、郭淳谒见乔诡于书亭。
乔诡初见三人,满目期待,及睹其肃穆神色,脸色骤沉,眸中寒光凛冽。
行动显然败北。
“败了?”乔诡冷声问道。
“功亏一篑。紧要关头马车坠崖,卫队尽殁。”子青躬身揖道。
乔诡暴怒,箭步上前,“啪!啪!”狠掴子青耳光。子青垂首,默然承受。
乔诡打至力竭方停,厉声咆哮:“废物!枉我信重!咸阳百官翘首以待佳音,你教我如何交代?以死谢罪吗?!”
“属下无能,愧对军尉!”子青深躬告罪。
“军尉……”郭淳欲言,乔诡已跨至其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容你多口?!”乔诡目眦欲裂,状若噬人。郭淳垂首噤声。
良久,乔诡稍抑怒火,盯住郭淳:“讲!”
郭淳自囊中取出数片绘有现场图的细木牍奉上:“军尉,此乃坠崖现场图绘。”
乔诡接过,跪坐矮几前细观。
“当时谷中尚存一伤者,名昳夫。属下询之。据称,车厢内奜塱对季酣出言不逊,触怒其亲信,遂起争执。奜塱拔匕,混乱中匕被昳夫击飞车外,或刺中驭者季酣,致使马车失控坠谷。”郭淳禀道。
“奜塱?其匕刺中车夫?”乔诡满面狐疑。
“击中与否未知。然季酣确系骤然倒下……”子青补充。
郭淳续道:“属下循崖边灌木折痕寻得坠处。道右有石略高于路面。属下推断,马车坠崖前,车轮硌此石转向。季酣若被飞匕刺中,拽缰倒向一侧,必加速转向,终致坠崖……”
“彼时,你在何处?”乔诡听罢,阴鸷目光紧盯子青。
“卑职坐于车辕左侧,见势危殆,立时跳车……我等于谷底未寻得季酣全尸,想是坠崖时遭车厢碾碎。谷中尸块,几无完躯。”
“那季酣,”乔诡疑窦丛生,目光如炬,“莫非翟贞子之夫?”
“正是此人。”子青坦然迎视,“奜塱策反颇为顺利。不瞒军尉,卑职为其录入孝忠书时,尚疑其为军尉安插卫队之暗桩。”
“翟贞子诓我!”乔诡一怔,懊恼顿足,“她口口声声言其夫虽为狄艽卫队长,实则为利是图之商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