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同进共退
荣葵见子青谨小慎微,摆手道:“实言相告,此计颇为精妙。观其前尘,诸般布置堪称成功,唯最后一步生变。莫非真如乔诡卫尉所言,是因你未能压制奜塱野心,致其狂妄挥刀误伤季酣,车毁人亡?此乃败因否?”
原来乔诡如此推诿!子青心下立时了然,故作一怔,摇头道:“坠崖之因,属下心中并无定论。奜塱伤季酣,仅为一种可能……”
“哦?”荣葵察觉其言外之意,精神一振,“依你之见,真相为何?”
子青故作犹豫,为难咧嘴:“此乃属下妄测,并无实据……”
“无妨,但说无妨!”荣葵迫不及待。
“属下疑心,季酣或是自行驾车冲下山崖,以己之命,救下狄艽。”子青趁机道出心中所想。
“什么?!”荣葵惊起,紧盯子青,“季酣竟是诈降?”
子青面露茫然,摇头道:“不知,属下实无凭证。然心下直觉如此……”
荣葵神色振奋:“可否详述其中关节?”
子青装傻道:“事隔多日,大人猝然问起,属下思绪纷乱……难以细陈。不若……由大人设问,属下作答?”
众人一时默然,显是未备询问之纲。
荣葵思忖片刻:“也罢。你且仔细回想行动始末,今日好生歇息。我等亦需厘清问询条目,详情明日再询。”
“诺。前辈明断,如此甚好。”子青躬身作揖。
众人纷纷起身欲离。此时,端坐门侧的楼庳忽道:“且慢,诸位大人请留步。”言毕起身,向调查组作揖道:“诸位辛劳。依老夫之见,问询不必延至明日。所需问者,于此商议即可。子青据实相答便是,何须理甚头绪?请各位稍歇片刻,问询继续。”
调查组众人相顾,只得依言跪坐,围着荣葵低声商议。
子青这才惊觉楼庳亦在蜂亭,心头一紧,慌忙向其躬身致意。楼庳素来疑己甚深,其阻众人离去,分明是提防自己揣摩出调查重心,编造应对之辞。他深知楼庳意在剥夺他思考对策的机会,顿生惶恐,决意速与乔诡统一口径,否则极易与之反目。
他借口初归蜂亭需解手,匆匆赶往乔诡的卫尉书亭。
子青甫一入内,乔诡已急不可耐:“问了你何事?”
子青躬身,淡淡道:“不过问我对狄艽抓捕失利之见。”
“你如何作答?”乔诡追问。
“我?答曰无甚见解……本也如此,马车坠崖,一目了然。”他故作懵懂。
乔诡急切道:“然后呢?”
“然后令我叙述经过,我便据所知讲了一遍。”
“再然后?”乔诡紧盯不放。
“再后……楼庳先生言稍歇即续。我借机来寻你了。”他仍装懵懂。
“楼庳亦在?!他们如何论断坠崖之事?”乔诡狐疑地盯着他。
子青坦然迎视,躬身道:“听其言语,似疑坠崖未必因奜塱脱手之刀,倒像季酣于最后关头舍命救狄艽,言其或为诈降……”
“什么?!你……你如何说的?”乔诡大惊,额沁冷汗,显是真急了。
“属下……亦觉其疑不无道理……”子青怏怏道。
“你觉?岂可凭臆测妄言?!”乔诡勃然变色,怒视子青说不出话。片刻强抑烦躁,脸色铁青,眸中寒光一闪:“你有何凭据?”
子青心中暗松。显然,乔诡唯恐调查组深究此点——此线势必牵出翟贞子案,继而牵扯季酣……届时,他便不得不谈及“夜莺小组”了。
子青故作愣怔道:“属下是在想,翟贞子乃其兄翟贞雄雇凶所害,据卫戍军间谍所查,那凶手乃秦人。事了后季酣亦知此节。由此推之,其必深恨秦人。故而我等招降时,他顺势诈降,伺机查清我等意图,于关键时刻驱车坠崖,救下狄艽……”
言毕,子青微顿。
乔诡已是冷汗涔涔,面色冷峻。
子青刻意避提季酣“卫队长”身份——此身份在乔诡知悉翟贞子乃狄艽机要书记后,本应详查其夫背景。未查出是失责,即便知情亦隐瞒属下。此刻他顺乔诡之意,只言“忽略调查季酣”……调查组皆老谋深算之资深暗探,焉信此等托辞?乔诡必将被迫交代其隐瞒的季酣与“墨色联盟”之关联及己所图谋。
“这些……你皆对他们说了?”乔诡语露慌乱。
“尚未。彼等令我细思行动全程,此刻正列条目,稍后必问。”子青故作懵懂。
“楼庳大人竟在蜂亭……”乔诡焦躁不安,强抑烦忧踱步矮几旁,目光阴沉地在子青身上逡巡,审视其真意。
须臾,他站定子青面前,决意坦言:“子青,实不相瞒,我呈报中未提季酣或存自毁之心。一则欲大事化小,故将过失推于你身……”见子青面色如常,急道,“然此过失无伤根本!仅责你未能及时察觉奜塱野心,致卫队内讧,行动功败。此乃我推诿之私心。然落脚处在于:纵使责你,亦无关痛痒。暗探岂能管束他人野心?”
子青颔首,示意了然。
“其二,不提季酣,乃免引火上身。”乔诡见其无愠色,微露愧意,续道,“若坐实季酣诈降,则我二人失察其身份,罪责难逃,必将追究狄艽脱逃主责,祸患无穷。”
子青心中暗笑,“我二人”实指乔诡自身。
“属下理解,深以为然。”子青躬身,神色恳切,“若军尉早先明示,属下今日亦不至惶恐,立时可答。”
乔诡面现愧色,略躬道:“子青,唉……当时情急,对你大发雷霆,万勿介怀……抱歉,实在惭愧。我向你保证,绝无下次!事已至此……子青,望你体谅。”
“属下效力于军尉麾下,维护军尉威望,分内之事。”子青正色请教,“然则……属下实不敢欺瞒调查组前辈,彼等乃咸阳宫廷所遣。然又须周全应对,将此事圆融过去。故借休歇之机,假称如厕来此。如何作答,还请军尉明示……”
乔诡一怔,旋即会意。子青这是要趁机拿捏。虽非实质把柄,却也迫他示弱。沉默片刻,终是点头。眼下危机,纵是陷阱也须一搏。
“既是臆测,便是臆测,空口无凭。”乔诡恢复从容,挤出亲近笑容,“你只需‘记得’此次行动即可。其余种种,或为臆想,或为梦境。”
子青幽然一笑。未料乔诡宁丢颜面,亦不肯吐露实情。他故作恍然:“嗯,容属下再思,梳理思绪……”
“不必!此局本就是一团乱麻,思之何益?理之何用?”乔诡急打断,语带不满。
观乔诡情状,确是真急了。然子青心知,其宁折腰亦不会坦诚相告,再逼徒劳。遂作领悟状连连点头:“是也,是也!此事犹如南柯一梦,云山雾罩……如此,军尉,你我同进共退?”
“自然,同进共退。”乔诡挤出一丝笑容,颔首允诺。
“如此,请军尉关照。”子青躬身作别,急返蜂亭。
蜂亭内商议声犹存。楼庳看似闭目养神,余人或已端坐,静待续询。
子青归座跪定。
亭内渐趋肃静。
荣葵示意,问询再启。调查组显寄予厚望,希冀揭开隐情,扬名宫廷。
发问者乃一肥头大耳、椎髻束顶的官员,面布细汗,语声洪亮而微颤——
问:姓名?官职?
答:小人尹子青,洛邑大秦太子府门客,供职间谍所。
问:可曾参与策反义渠反秦联盟将领狄艽卫队之谋?
答:唯。
问:策反其卫队,所图为何?
答:擒拿狄艽。此人乃阳洪家花园飞刀案之主使。
问:行动方略,是你所拟?
答:然。依乔诡卫尉要求所设。
问:计将安出?因何成谋?
答:因小人结识狄艽护卫,名唤奜塱者。察其底细,以为可自其处突破,策反卫队有望。因奜塱之妻慕咸阳繁华,厌其夫刀头舐血,然惧狄艽报复。小人假意护其妻,伪称送归秦国而羁押之,以此迫奜塱就范。该卫队多出自同乡,情谊甚笃。小人挟其妻安危为质,逼其诱劝同乡。
问:呵,此计甚险。
答:诚然。然小人颇有把握,盖因其等同乡情深,易结同心。乡人相欺,亦易引人哀悯。
问:季酣亦是彼等同乡?
答:想必如是。若非同乡,身为其长,岂肯轻易受降?
问询中引导之意甚浓。子青始终装傻充楞,避其锋芒。
问者未得所欲,兴头渐消,面浮焦躁之色。瞥见荣葵示意稍安,只得无奈摇头,转换问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