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天降大任于斯
马车行至河滩附近,子青下车。雨燕与乌鸦另去看一处院子,若合意便买下。子青则步过蒲汊街桥,径回太子府。
郭淳被殴之事,子青料定不致引乔诡疑己。自阳之战魏军败北,举国愁云惨淡,唯居洛邑之魏人暂避战祸。彼时魏禁卫军联合洛邑及阳潜伏之墨盟间谍,全力刺杀秦谍,攻势凌厉。后犀獣叛逃秦国,墨盟遭重创,刺杀方歇。如今秦国视墨盟已不足虑,将重心转向大梁、新郑、邯郸,洛邑所留人手有限,乔诡亦无暇他顾。
果然,郭淳之事未入乔诡之眼。他更忧心派郭淳跟踪佃荫之举被咸阳侯正府发觉,引火烧身。幸而佃荫无事,便令郭淳撤回太子府,不再追踪菟蓉,此事遂了。
河滩边,乔诡瞥见祀纮与子青垂钓。虽只远远一望便离去,却知菟蓉是因“金蟾”密信急赴河滩相见。然菟蓉到场,对二人视若无睹,未及照面即转身离去。显然,她认定此二人皆非接头者,乃“金蟾”戏弄于己,故含怒对自己冷言讥讽。
二人中,子青曾为菟蓉所甄别,已排除“金蟾”嫌疑。若“金蟾”之信为真,则另一垂钓者——祀纮,必是惊蝉无疑!
更甚者,乔诡亲耳闻祀纮高声示警:“鱼咬钩了!”此言非是提醒垂钓,实乃警示菟蓉:身后有太子府间谍尾随!他如此行事,是因识得菟蓉即夜莺,而菟蓉未睹其真容。恐其急于联络露破绽,故出言示警。
此即祀纮乃惊蝉之铁证!
唯一不解:子青何以与祀纮同钓?
困惑良久,乔诡忽悟:既已洗清子青嫌疑,何不直言相询?遂至蜂亭寻子青问明。
子青闻言一笑,趁机施离间计:“今晨入府后,祀纮副幕僚长言欲去河边散心垂钓,邀我同往。职下不敢推拒,只得相随。”言罢,他觑着乔诡狐疑之色,故作轻松道,“军尉,自吾等疑他与墨盟惊蝉有染,他对在下敌意倍增,甚至夤夜遣驻屯军搜查我宅,折腾许久方去。莫非您将对彼之疑心透露于他了?”
乔诡愕然:“我岂会将我等私下之疑告之?子青切勿多心。”
“然在下的感觉不会错,他针对之意甚明。”子青咂嘴道。
“此乃做贼心虚,欲先发制人罢了。”乔诡摇头宽慰。值此楼庳返咸阳侯正府主持“篡魏”大计、子青亦将离洛之际,他正欲借这“名垂青史”之功青云直上,不欲此时开罪子青。
子青却疑乔诡内心忌惮祀纮将实掌太子府幕僚长之权,故作虚伪,故意激道:“垂钓之时,祀纮告我,彼或将暂代幕僚长主持洛邑事务,嘱我好生效力,日后间谍所诸事便交予我手……”
“痴人说梦!”乔诡冷笑打断,“子青,此刻我可断言,祀纮必与墨盟勾结!我追踪墨盟要员至河滩,方见你与祀纮同处。其言,无非挑拨离间!”
子青佯装不解:“您是说,彼感军尉之威胁,故反欲拉拢于我?如此说来,军尉已得祀纮勾结墨盟之实据?”
“八九不离十。”乔诡沉下脸道,“我已将此情禀报楼庳幕僚长。他想把持洛邑太子府?休想!”
“唉,寄人篱下,委实难熬。”子青故作无奈长叹,“如今藤莉与我龃龉,内外交困,真不知何日是头?军尉,楼庳大人真回侯正府了?然听祀纮口气,彼与楼庳关系匪浅,楼庳必会袒护之。您既已将疑点上报,楼庳大人却迟迟不动,似未理会您之调查。否则,岂会至今放任祀纮?”
“子青,楼庳大人对我深信不疑。所呈报告,他已转交侯正府核查。然此需时日,侯正府必有回应。”乔诡言至此,展颜一笑,“放心,耐心等待,汝之困境,转瞬即逝。”
子青苦笑。乔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竟似胜券在握。忆及多年遭其算计,子青顿生警觉。观乔诡神色,并无亢奋,此番嫁祸祀纮之计,似未成功,楼庳或别有安排。
想起楼庳与乔诡曾透露“将在咸阳主持篡魏行动”,子青心头微动:莫非楼庳精力尽耗于此?果有此事?
他眼望乔诡,低声道:“观祀纮肆无忌惮之态,若不服其管束,恐难立足。军尉,我实不愿再与祀纮纠缠。范彝将军曾许诺,若在此不顺,可往卫戍军效力……”
“子青,稍安勿躁!”乔诡急劝,“信我之言!实不相瞒,我已向楼庳大人进言,恳请侯正府即刻启用你……”
子青愕然:“启用我?此言何意?我非一直效力于太子府乎?”
乔诡摇头:“此乃表象。子青可知楼庳大人屡次甄别你之缘由?告汝,实因他器重于你,有一件惊天之功,非你莫属!”
乔诡被祀纮突现河滩所惊,又闻其欲笼络子青,甚感挫败。他自认在子青身上费尽心力,终证其清白。祀纮若非惊蝉,亦必与其关系密切,日后只需紧盯此人便是。子青则可全心投入“移花接木”之谋。
然子青似已不耐,萌生去意。乔诡心急如焚,“移花接木”离不得子青。倘其离去,此计必落空。他决意说动子青,全盘托出此秘。
子青忐忑凝视乔诡,不明其意是否关乎祀纮。
见其一脸迷惘,乔诡道:“楼庳大人初见你时,便为你容貌所惊。你可知晓?汝之面庞,竟与魏昭王魏遫一般无二!彼曾疑你乃魏王之子,故多次甄别。”
果如所料!子青心头一松。然长相相似何须反复甄别?他摇头道:“前辈莫再宽慰。容貌天生,再甄别,我亦非魏王之子。我有生身父母……”
“楼庳大人非欲证你为魏王之子。其所求者,恰是证你与魏室毫无瓜葛,且对大秦忠心耿耿,与反秦之墨盟无涉。”乔诡打断子青,“故太子府数次甄别。事实已明,你与魏室无干,多年来为秦立下诸多功劳。此番祀纮事发,亦排除了你与夜莺小组之关联。子青,汝之身份,无懈可击。”
“然证实此等,又有何深意?”子青撇嘴,“我本就在为秦效力……”
“子青,此意大矣!”乔诡呵呵笑道。
见子青仍困惑,他压低声音:“我前番提及侯正府那惊天动地之谋划,便是这‘移花接木’之计。而你,正是此计之关键!”
子青不以为意:“不过执行一桩行动罢了,何须如此谨小慎微?”
“哎呀!此计关乎秦魏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楼庳大人岂能不慎?”乔诡神色郑重。
其小心翼翼之态令子青察觉非同寻常,肃然问道:“究竟是何等计谋?”
“正是‘移花接木’。”乔诡幽幽道,“令你冒名顶替魏遫,入主魏国王庭……”
此言如惊雷贯耳,子青瞬间僵住:“什么?!”
他疑心自己听错。
乔诡满意于其惊愕,详述楼庳之谋:“楼庳之谋,要点在于令你于宫外顶替魏昭王,潜入大梁王宫。随后假其名颁诏,命魏国向秦昭襄王称臣,并入秦国为郡。如此,秦可兵不血刃,尽得魏土。”
子青心中剧震。楼庳竟有此狂悖之谋!此人莫非疯了?
“初闻此计时,我亦如你般惊愕……”观子青神色,乔诡笑道,“本欲由楼庳大人亲口告你。然彼恐过早泄露,惊动太子府潜伏之敌,置你于险境。为隐秘筹备,不惊‘惊蝉’,他才悄然返咸阳。临行命我向你传达‘移花接木’之令,嘱你早作准备,一月内赴咸阳受训。”
子青恍然。楼庳已赴咸阳,此计箭在弦上。
然一国之君,岂是轻易可假?魏昭王身处深宫,警卫森严,混入已难,遑论发号施令?简直天方夜谭!子青连连摇头:“前辈,此计虽奇绝大胆,然恕在下直言,断无成功之可能!其一,魏王深居宫阙,守卫森严,我如何能近其身?其二,纵使顶替成功,宫中耳目众多,我对其人其事一无所知,岂能瞒天过海?稍露破绽,前功尽弃,何谈下旨?”
“呵呵,子青勿忧。此等难处,楼庳大人早有计较。”乔诡耐心解惑,“关于深宫,子青有所不知。魏昭王魏遫性好冶游,常离宫苑,寄情山水,流连花街柳巷。早年曾于中条山遇山洪,侥幸得脱,竟在宫外漂泊经年方归。宫中上下,对其久出不归早已习以为常。故而,‘移花接木’将在宫外施行,汝所虑之难,迎刃而解矣。”
子青心头一紧:楼庳对当年中条山未能淹死魏遫仍耿耿于怀,竟生此更歹毒之计!此计必是发现自己酷似魏王后才生,故有多次甄别。楼庳万想不到,自己竟真是魏遫之子,此计终究徒劳。
然乔诡此刻提及此计,是真要施行,抑或以此为幌另有图谋?
他凝视乔诡,淡然道:“哦?原来楼庳大人所言‘天大行动’,即为此计?若如此,静候其安排便是……”
“子青,你历经楼庳大人无数甄别考验,几番死里逃生,足证对秦王之忠。此正应‘天降大任’之言,是你飞黄腾达、名垂青史之机!”乔诡却难掩兴奋,对子青一番恭维,仿佛昔日甄别皆与己无关一般。
“楼庳大人已将‘移花接木’之谋奏报吾王。”见子青似有疑虑,乔诡笑着解释道,“彼时秦军伐魏顺利,吾王暂将此谋搁置,只令楼庳大人随时预备。如今大梁会战夭折,正是施行此谋的良机。”
子青佯作受宠若惊,面露惊愕与茫然:“可我……毫无头绪。”
他心中悚然,楼庳竟是铁了心要他去执行。看来自己设计藤莉举报他与乔诡联手对付祀纮之举,确已令楼庳放下了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