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丫头伶俐
毕氏匆匆返回风停客栈，向翟嬋说明了宅院情形。翟嬋甚为满意。两人在房中用过饭食，便招呼小二退房结账。
客栈老板慷慨免了房钱，只收餐费。二人谢过，顶着朔风，背负行囊赶往小院。
“娘，”翟嬋轻拽毕氏袖口，低声道，“莫要急切，缓行些。虽有巫教袍服遮掩，也不可过分招摇。”
毕氏不解，亦悄声道：“既已至仙池城，还忧心什么？不是常说灯下黑么？”
“灯下黑不假。然需提防西北狼。”翟嬋蹙眉，“马夫之言你忘了？西北狼追踪猎物最是坚韧。单颖若知那二人身死，岂能不报复？魏国杀手亦必四下追寻。更别说血洗夏房之人，定在义渠掘地三尺。凶险四伏，务必万分小心。”
毕氏面色凝重，环顾街巷，忧声道：“唉，是了，那些杀手比狼更狠！确须谨慎。”
正言语间，一队军士迎面走来。领军校尉目光灼灼，直盯着翟嬋。
狂风骤起，掀开了翟嬋与毕氏的盖头，袄袍下摆亦被卷起。翟嬋狼狈地压住袍摆，眼角余光扫过那校尉。
狂风肆虐，军士们皆难睁眼，独那校尉强自扭首，固执地凝视翟嬋。
翟嬋心头顿生不安，莫非自己有何破绽？
风势不减，翟嬋垂首，一手紧抓袍摆，一手护着无忌，与队伍擦肩而过。直觉校尉疑虑的目光仍粘在背上，她不敢回头，紧跟毕氏疾走。
她甚是不解：校尉为何紧盯自己？袍服颜色？此地罕见巫教徒，黑袍确显突兀！
她低声叮嘱毕氏：“此地不见巫教踪影，这袍子穿不得了。娘，切记，往后须唤我汪珏，无忌姓夏，里外皆然，万勿露底。”
毕氏颔首应诺：“我省得。”
说话间，二人已至一处院门。
这便是毕氏赁下的院子。
院内有两名原主留下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俱是标致。高挑的名唤旻蕸，面庞瘦长，丹凤眼微眯，鼻梁稍弯，鼻尖微垂，略带鹰钩之意。见毕氏进门，她快步上前欲接包袱，笑容热络：“哎呀奶奶来了！怎不先知会一声，好去迎接！少奶奶安好。”言语甚是伶俐。
“呵呵，蕸丫头，就属你嘴巧。”毕氏笑着向翟嬋介绍，“她叫旻蕸，那位是……”
“白莹见过奶奶。”白莹边用围裙擦着湿手，边自灶间轻盈步出，如燕掠至跟前。转向翟嬋时，她神情腼腆，躬身行礼：“少奶奶安好。”语毕，脸上泛起羞赧红晕，垂眸含笑。
她较旻蕸略矮，生就一张瓜子脸，杏眼盈盈。
无忌瞧着二人，微微发怔。尤其那白莹，眉眼令他心生亲近，不由展臂一笑。
翟嬋诧异：“小小人儿，倒识得美人？”转而对白莹笑道，“他要你抱呢。”
白莹闻言，含笑伸手。无忌竟真扑向她怀中。
“好乖的宝宝！”白莹欢喜地将他拥紧，脸颊贴在他胸前轻蹭摇晃，逗得他咯咯笑扭。
翟嬋亦笑逐颜开：“莹丫头，往后无忌便劳你费心照料。蕸丫头，你主理膳食……”
二人几乎同声应道：“诺。”
这一声“诺”，令翟嬋瞬间恍惚，仿佛重回大梁王宫。她怔忡良久方回神。昔日宫中，姬遫与她朝夕相伴，只需吩咐一声，侍女们便会如此恭谨应诺，即刻办妥。眼前情景，何其相似！莫非她们是宫中流落出的侍女？然姬遫曾言，入宫侍女断无离宫可能。除非……是被遣出的？緈太后遣来的？念头一起，心下一紧。此地安家乃临时起意，太后岂能未卜先知？可看二人娴熟仪态，分明是大户人家调教过的。
“无忌，来，娘抱。”翟嬋伸手欲接回白莹怀中的无忌。无忌却扭身躲闪，紧搂白莹脖颈。
翟嬋无奈，只得在一旁小心守候，心下实难全然信任这二婢。
风又起，毕氏与旻蕸避入堂屋。无忌缠着白莹要骑脖子。白莹只得将他举坐颈后，在院中小跑两圈。不料无忌忽有异动，白莹惊呼：“哎呀……少奶奶，他……尿了！湿透我衣裳了！”
翟嬋一愣，随即失笑：“想是风吹着了。”忙将无忌抱过。
白莹瞪着无忌，又好气又好笑。
翟嬋抱无忌入堂屋更换裤衩，交予毕氏看顾。再看院中，二婢已各司其职：旻蕸进了灶间，白莹在井边洗菜。
翟嬋嘱毕氏勿离无忌左右，自去后厢祭祀房燃灯添油，奉上馅饼，合掌四拜，喃喃祷祝：“神灵庇佑，佑我母子平安。”
礼毕，她跪坐良久，冥思苦想。此来仙池城安家，顺利得令她心疑。是否着了禁军道儿？此地暂居本是仓促之选，若有蹊跷实难想象。然那两个丫鬟，始终令她疑窦丛生。
思绪纷乱，未得要领。她只得起身返回堂屋。
毕氏正望着院中白莹顶风与无忌嬉戏。两人这般快又玩作一处，显是白莹极喜无忌。翟嬋疑道：“这两个丫头……不简单。”
毕氏奇问：“怎讲？”
“似曾相识……”翟嬋若有所思，“听她们同声应诺，恍若置身王宫……”
“呵呵，可是思念太子了？”毕氏笑弯了眼。
翟嬋面颊微红，未置可否。看着院中白莹抱无忌轻摇，她暂且释怀：偶然赁下的院落，丫鬟训练有素，许是旧主调教得力。既已安顿，且观其行。遂道：“她二人……暂且留用。娘，采买之事仍须你亲力亲为，无事少让她们出门。”
想起郁郅城外张霞一事，毕氏立时警觉，连连点头：“我省得。”
自此，她们便在仙池城落脚。
朔风呼啸，毕氏言是鬼叫，无忌闻之惊惧，风声一起便不肯出院门。翟嬋她们索性随他深居简出，在院中过起悠闲日子。
无忌在白莹怀中多次遗溺，白莹渐渐习以为常。
翟嬋观察多日，对二婢颇觉满意。二人言语不多，却勤勉能干，将院落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晚间纳凉，三人常相对无言，只将目光聚在无忌身上。翟嬋暗忖：她们白日亦有笑语，缘何此时沉默？然亦不明所以。
无忌尤喜黏着白莹。只要她在眼前，便扭着身子挣脱翟嬋或毕氏怀抱，向她伸手。
仙池城夏有凉风，酷暑全消，清爽宜人，无愧夏都之名。
毕氏每日变着花样为无忌备食：蒸薯、蒸瓜、蛋羹、豆腐、肝泥、鱼茸、肉糜、蛋黄泥、稠粥、烂面、菜泥、果泥……皆细心研磨调匀，以小勺喂食。
光阴倏忽，一夏将尽。
经此凉夏，无忌已满六月。他长得肉嘟嘟的，腿脚有力，活泼好动，再不满足于躺卧怀抱，常一骨碌翻身坐起，或欲挣脱怀抱。他喜扶炕沿站立，对家中物什皆怀好奇，伸手欲抓，常惊得翟嬋与白莹心悬。
无忌亦不解自己何以如此好奇——身为穿越至战国雄起年之人，诸多谜题本可随岁月解明。奈何意识与身体尚难协调，难免意外，难怪翟嬋忧惧。
他尤黏白莹，常蹒跚跟在她身后，揪她衣襟，惹得她惊呼连连。他张嘴欲表歉意，出口却只是含混的“麽…哦…”之声。
翟嬋佯嗔，眼中却溢满笑意：“小小年纪，便知追着姑娘？好的不学，倒承了你爹那份心性！”
无忌不服，他亲近白莹无关风月，纯属天然亲昵。他“咿咿呀呀”欲辩，无奈词不达意。
见无忌双眸清澈，煞有介事地“言语”，翟嬋忍俊不禁，朝毕氏喜道：“娘快看，无忌同我说话呢！可是答应娘，不再黏你莹姐姐了？”
毕氏过来，见无忌使劲摇头，亦笑：“亲蛋儿这般早慧，欲学言语，岂是凡童？”
无忌唯有无奈莞尔。
众人围着他逗乐，笑声满院。他已能识得多人，亦略懂言语褒贬之意。
翟嬋为他揩去口涎，柔声道：“可听懂了？姥姥夸你呢。”
他转向毕氏，口中又发“麽…哦…”之音，似是感激。
“好宝宝！”毕氏欢喜不尽，拥着他重重亲了一口，遂与旻蕸同去准备无忌饭食。
“来，亲蛋儿，娘抱。”见无忌眼巴巴望着白莹背影，翟嬋抱起他，“姥姥给你备点心去了，瞧瞧今日有何好吃的，可好？”
无忌连连点头。翟嬋便抱他往灶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