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殊途同归
魏圉很愤怒,骗子!皆是骗子!祀夫哄骗孤接掌监国,原是要借孤之手打击后宫!刚临朝便要除孤生母,算计何其毒也!
初登监国之位的喜悦荡然无存,魏圉只觉大梁朝堂对他恶意滔天,心灰意冷。
祀宏求见。魏圉一见其面,便想起他那位老谋深算的父亲——相国祀夫。他冲口而出:“你也来看孤笑话?去告诉祀夫,孤依旧做太子,这监国之位,不要也罢!如此,他可满意了?”言罢,泪水又涌,只觉心中委屈怨恨难平。
祀宏躬身道:“殿下,家父身为魏国士大夫,所思所虑,唯有魏国社稷江山稳固。臣以为,朝政礼仪,固不可废……”
“住口!”魏圉彻底爆发,“若叫你废你生母,你也固守这礼仪不成?”
“殿下息怒。”祀宏作揖道,“古人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殿下既为监国,则朝政礼仪皆在职责之内。然殿下若卸任监国,主持宫廷大局者,便是緈太后。试问,哪位士大夫敢向太后发难?”
魏圉顿悟,退一步海阔天空。然少年意气,岂甘就此败退?
此番群臣骤然发难,打乱了他步步为营削弱祀夫、诛除权臣的部署。他思忖:只要对废后之事装聋作哑,仍可按计划对付祀夫一党。主意既定,他决心以监国之身,将除权臣之策进行到底。
然他未料,礼制之议既起,群臣岂肯善罢甘休?纵使他躲藏再深,也必被挖出面议。
三日后,早朝方散,以司空燮苌为首的百官齐聚宫门,伏地叩首,痛哭流涕请愿:“请监国废黈太后、緈王后!不废则臣等唯有以死谏之!”
魏圉怒火未消,宫门外震天的哭嚎已传入深宫。
登墙望去,只见青袍士大夫跪伏尘土,哀号若狂。不明就里的城中百姓,见此哀鸿遍地之势,竟误以为新监国骤然薨逝,纷纷随之跪倒。请愿声势愈加浩大,悲声撼动宫门,直抵后宫。
魏圉浑身剧颤,面色涨红。这分明是逼宫!
盛怒无益。既解不得困局,唯有挂印而去!
半个时辰后,宫门开启,一宦官战战兢兢行至燮苌前,作揖道:“太子殿下已辞去监国之职。礼仪之事,请燮苌大夫直接向緈太后请旨便是。”语气生硬,意思明了:太子不奉陪了,尔等自便。
燮苌等人瞠目结舌。没了监国这“伪王”,緈太后便是魏王!逼废魏王?莫非他们真要造反?
此计正是祀宏所献。没了魏圉这“傀儡”,緈太后便是魏国至尊,燮苌们焉敢叫嚣弑君?
魏圉也是无奈。相较扳倒祀夫,失去母亲代价更大。
如此,緈太后重掌宫廷,废后之争遂烟消云散。
未几,昭王竟神奇般返驾归宫。
他对祀夫所为颇为满意,对魏圉表现亦表嘉许。祀夫担忧緈氏挟私报复、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方欲除之。既昭王归位,且仍信重緈氏,此事便就此揭过。
魏圉暗自庆幸未与祀夫硬争王位。祀家父子,果然非同凡响!
他深感谢祀宏那“急流勇退”之策,助他跳出漩涡,免为燮苌等人之刀,更保全了緈太后、緈王后性命,也保住了自身太子之位。自此,他对祀宏青眼有加。
然因父亲在废后风波中与魏圉针锋相对,祀宏自感不便再留东宫为魏圉谋划。他愿赴秦国刺探情报,效力魏国。他深信,待时过境迁,魏圉继位为君,他定能建起一条暗中为魏圉输送秦国情报的隐秘通道。
魏圉感佩祀宏深谋远虑,感激其耿耿忠心,许诺待其功成归国,定封侯賜爵,位极人臣!
是日,祀宏携挚友芮城芮叔入宫,荐于魏圉道:“芮叔虽出身寒微,然博学多闻,才具远胜于臣。”
魏圉敬重恩师,极欲重用芮叔。然己身为太子,尚非用人主政之时。遂向芮叔承诺,登基之日,必拜其为相。
芮叔却摇头:“今之魏国,积弱已甚。恐未待殿下承位,国已倾覆。”
魏圉愠怒:“先生虽为恩师所荐,亦不可如此狂言……”
“臣据实而言。”芮叔作揖道,“昭王以地易地,弃太行天险,托庇于韩,以为就此摆脱秦之蚕食?诚乃一枕黄粱,自欺欺人。秦,魏永邻也。殿下细思,韩乃诸侯至弱,岂堪挡秦?不日,秦军必再越太行,复为魏邻。届时魏失天险,何以御秦?故魏国重遭鲸吞,覆亡不远矣!”
魏圉怒而难驳,张口结舌片刻,无奈求教:“先生可有良策?”
“论军力,列国本各有千秋。”芮叔剖析道,“然魏屡战失利,缘由何在?无非秦王明睿,知人善任。近者,其用白起赢伊阙之战便是明证。故魏国当务之急,乃整军经武,外示韬晦;暗挑秦国内斗,使其无暇东顾韩地,令白起等善战之将无所用武,再设计除之。如此,魏国或可无忧。”
“先生之见,与恩师果然殊途同归。”魏圉瞥祀宏一眼,紧盯芮叔,“先生可有具体方略?”
“臣愿潜入秦国,为殿下争取魏国重振之机。”芮叔淡然作揖。
魏圉惊愕:“先生,此去凶险万分,恐有性命之虞……”
“为魏国,臣万死不辞。”芮叔再揖。
“然魏惧秦甚矣!若秦王知先生乃魏国暗探,必咎于魏,兴兵报复。如此,魏反受其害……”魏圉既感动又忧惧。
“故臣不须殿下特殊安排。自离此地,臣便与殿下再无瓜葛。臣自有法使秦人信我仅是我,与魏无关。唯求殿下不忘,九泉之下,尚有芮叔为魏竭忠之人。”
魏圉热泪盈眶:“先生高义,孤感佩五内!待他日先生凯旋,孤必封侯賜爵……”唏嘘一番,问道:“先生何时启程?需孤协助否?”
祀宏微笑:“臣适才已言,为免连累魏国,殿下只当魏国从未有芮叔,亦无祀宏此人。今日觐见,只为告知殿下不必忧心魏国将来,自有如我等之人,暗中为魏奔走效力。”
“唉……孤何德何能,竟得二位先生如此倾力相助……”魏圉拭泪高呼,“来人!上酒!孤要与二位先生痛饮尽欢!”
不久,祀夫府邸便传出祀宏与父政见不合、负气离家的消息。
祀宏远行,他已为魏圉谋划好登基后应对秦国的方略,对魏国未来踌躇满志。
芮叔则在大梁物色合适的魏国士大夫,欲以门客之身潜入其府邸,以此为跳板,伺机西入秦都咸阳。
自彼时一别,魏圉与祀宏、芮叔已分隔十六载光阴。
后来,芮叔(化名)经秦国卫戍军间谍部将军佃嗀举荐,进入秦国候正府,并与魏国王宫重拾联络。他假托身份为鬼谷山自幼修道的隐士,在终南山刻意结交佃嗀。因终南山高人名动秦廷,公卿大夫常往访谒,他便以此身份成为佃嗀门下幕僚。魏圉闻之,深感欣慰。
历经废后风波,魏圉沉潜心性,暗中笼络郎逍等朝臣,在宫廷培植亲信,自身性情亦磨砺得沉稳内敛。他已非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
然忽忽十年后,郎逍竟惨遭灭门,尸身被弃若敝履于猪圈之中。魏圉痛失朝中一支助力,郁闷难解。
未料想,如今改名祀纮的他,竟也身亡异乡!
郎逍与祀宏之死,相隔十年,皆死得不明不白。
魏圉疑郎逍之死乃父王或祀夫所为——他们阻止追查凶手,郎逍必是触怒其逆鳞。亦不排除二人意在削弱己方势力。
祀宏之死则更为蹊跷,他终究是祀夫之子!而父王与祀夫已薨,又是谁欲取其性命?
十六年来,祀宏一直韬光养晦,隐藏极深。可不久前,他突在密匣中发来警讯:秦国阳城卫戍部队已悄然潜行至大梁附近,图谋颠覆魏国之大举,此举恐致魏国……覆亡!
祀纮并未明言具体行动。然而,魏圉心知肚明,其所指当是“移花接木”。只是父王已行应对,魏圉便将这警告置于一旁。
况且父王薨逝,移花接木随之夭折。大梁王宫因丧戒严,隔绝内外,祀宏自然也与魏圉断了联系。
蹊跷之事却在此时发生。魏昭王丧期,无忌入宫禀报:公子府管家称,从画舫船上救下的一名昏迷者名叫祀宏,曾是魏王之师。无忌本欲待其苏醒审问,闻其身份便急来告知。
魏圉震惊。以为早已返回洛邑秦国太子府的祀宏,竟在公子府中?疑云顿起:昭王既逝,移花接木胎死腹中,祀宏为何滞留大梁?又怎会被人迷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