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移花接木之计
暮色四合。子青无奈地对乌鸦道:“日后夜莺小组便交由你执掌,我……”
“不可!”未待子青说完,乌鸦断然回绝,直视着他,“若非你在,我早已离去。如今你既去,我亦无留之必要。”
“然则夜莺小组岂能就此置之不理?”子青心有不甘,望着乌鸦,“多年风雨同舟,总需给他们一个交代。”
看着执拗的子青,乌鸦无奈摇头:“你素来宅心仁厚……纵你不忍弑父,你那父王与王兄,真能放心于你?焉知不起杀心?”
“父王仁厚,早已召我回宫,更欲以信陵封我,命我将来辅佐王兄。”子青笑容笃定,“此事你尽可宽心。况且,于公于私,血脉相连,我当助魏国一臂之力。只是惊蝉组长之职,仍望你承继。移花接木行动风险难测,我总需给夜莺一个交代。”
“我非其选。”乌鸦再次抢断,“你既去,我留于墨盟何益?依我看,不如遍告夜莺众人,就此解散。愿追随者留,不愿者去留随意。”
子青错愕:“如此妥当否?”
乌鸦面露不屑:“有何不妥?墨盟之行早已背离墨子之道,你我留下还有何意?若你不在,莫说他人,我必已远走。”
“也罢。”子青略作沉吟,“愿留者,我收为门客;欲去者,赠银遣散。你即刻拟书告知雨燕、老鹫、长颈鹤、云燕……连同莵绒一并写上,我得空送去。”
“好!”乌鸦眼中顿现光彩,“我料夜莺众人,必皆愿追随效力。”言毕,取出笔墨绢帛。
子青忽地了然犀獣所为——他早已洞悉墨盟本质,故而出卖其谍网,毫无犹豫。
乌鸦仍感不安,问道:“那移花接木行动,你打算如何应对?就此放手?”
子青尚无定策:“还需探查此方案底细,再做计较。眼下尚无头绪……”
“好。我先拟定解散书。待你查明,我与你共担。”乌鸦语气坚定。
子青颔首,默然离去。
在食肆用过晚膳,估摸太子府人已散尽,子青悄然返回。府内寂然无声。他经廊道至蜂亭,点亮灯盏,静读片刻竹简,凝神细听四周,唯有死寂。遂起身前往资料亭。
他小心跨过门内撒下的香灰,躬身关好门,点燃灯盏。
他断定,若移花接木计划果为楼庳、乔诡所拟,必已奏报宫廷。那么,资料亭中定有存档。他亟需查清行动所涉之“鼹鼠”。
移开外围普通卷宗,打开秘柜。
然而,柜中所记亦为他已知之事,全无关乎鼹鼠之迹。这意味着他无法掌控全局细节,终将成为他人傀儡,一举一动皆在鼹鼠监视之下,危机四伏。
怔忡良久,他推测此乃多年前旧案,必经修改。决意明日冒险向瞿茼探问。他相信瞿茼会帮助自己。
回到爱多雅街家中,藤莉竟卧于榻上,假作熟睡。他不予理会——她来无非为祀纮探听自己动向。自顾开了罐谷酒对饮,而后顾自睡下。
翌日清早,子青独自踏入太子府。府内一片静谧,唯资料亭门扉洞开——瞿茼已至。
见子青进门,瞿茼眉眼弯弯,递过一枚饭团。边吃边讲起府中闲言:“……蔺媚死后,藤莉哭得如丧考妣,惹得祀纮手忙脚乱前去安慰,真是可笑……”笑意倏忽敛去,忧色浮现,“蔺媚横死,祀纮必会寻机报复于你……”
“是我识人不明……”子青摇头,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多谢你,瞿茼,莫为我忧心。我……即将离开太子府了。”
“什么?”瞿茼大惊,“好端端的,为何要离开?”
“乔诡军尉交付一桩候正府的紧急差事,不日便走,恐难速归。”子青顺势引入正题,“瞿茼,你可知‘移花接木’行动?”
“‘移花接木’?”瞿茼茫然摇头。
“此乃楼庳大人所设,针对魏王之谋,干系重大,应已上疏宫廷候敕,焉能毫无留存?”子青万分诧异。
“你是说…上奏宫廷的?”瞿茼追问。
“正是。”子青点头,“此任落于我肩,我需知晓前因后果,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哦!想起来了。”事关子青安危,瞿茼凝神回忆,“那是我们初至洛邑太子府时的事。楼庳大人拟了一项针对魏王的计划上奏吾王。似由楼庳亲自操持。后来他特意叮嘱,此乃绝密,片纸只字不得留存,资料便在此处由他亲手焚毁了。”
子青心中郁结:“焚毁了?”
瞿茼无奈点头,迟疑片刻又道:“但我阅过那份奏疏,依稀记得……言及魏王喜好宫外游猎,若能在宫外悄然除掉他,以己方之人替代,即可行移花接木之计,借魏王之名颁诏,令魏国向秦国称臣纳贡。”
“正是此计!”子青眼中燃起希望,瞿茼对资料记忆非凡,或有转机?
瞿茼迎着那目光,专注回想:“……需对替代者加以言行训练,使其熟稔魏廷官员、做派及规程……探知魏王宫外确切行踪后,由候正府之人出面劫持魏王,完成替换。另有一策,可悄无声息击晕其两名近侍,尽杀余众及魏王,弃尸灭迹,留下替代者,由那两名‘恢复清醒’的近侍护送返宫。入宫之后,便全凭替代者自身应变。”
这与乔诡所述大同小异,子青仍感迷雾重重:“竟无我等内应配合?”
瞿茼愣了一下:“按理应有。奏疏中未曾提及……哦对了!其中一行事后被浓墨涂污,应是楼庳大人亲为,想来便是此节?恐防泄密?”
“当真辨不出所涂何字?”子青不甘追问。
“新旧墨迹混染,极难辨识……”瞿茼沮丧摇头,凝视子青,“你参与此计,是护卫那替代之人么?”
“什么护卫?”子青苦笑,“我便是那替代魏遫之人。”
“什么?”瞿茼惊愕僵住,似未听清,连声道,“你说什么?你是何人?”
“我便是顶替魏遫之人。”子青重复道。
她猛地扑向子青,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泪水汹涌而出,凄声泣道:“子青!我不能让你去死!这定是祀纮的毒计!他为了藤莉开始算计你性命了!”见子青沉默不语,她稍复冷静,摇晃着他,“你不能去送死!我绝不允准!”
“你不允,我便不死么?”子青挣脱怀抱,望着她泪痕满面,心弦微动——瞿茼心中竟仍有自己?或可倚仗?他故意激道,“瞿茼,你待我情深义重,子青铭感于心。只是此番恐在劫难逃。若有来生,再续此缘吧……”
“不!”她悲痛地再次紧拥他,“此生未嫁你,你怎能死?我不允!”
“可连你也不知那暗间是谁?我入魏宫,难免遭其毒手……”子青喃喃道。
“别急,容我细想!”瞿茼起身,撇下子青快步至外间,翻找箱中竹简。
“瞿茼,你寻何物?”子青不解。
“我整理档案时,恐有遗忘,常手录目录及提要。我要找出当时的提要,或可助我忆起那行字。当时尚能看清,我确曾见过。”她手下不停,执拗地道。
子青默然。十数年前的旧疏提要,希望何其渺茫。
突然,瞿茼的动作顿住了,转身道:“记鼹鼠起了!那几个字是:‘魏王行止,由潜伏其侧之长尾雉密报,极是可靠’。断不会错!当时我还奇怪,怎会用野鸡作代号?”
“天助我也!”子青精神大振。瞿茼竟真忆起关键——那竟是魏王近臣!他欣喜道,“得你相助,如得天佑!此番定能化险为夷!”
瞿茼破涕为笑,抹去泪痕,目光灼灼:“那……我便等你归来娶我。”
“一言为定。”子青笑道,“然我不能行不义,需设法解除你之婚约……”
“这门亲事我本就不满,多方推诿,迟迟未嫁。”瞿茼直视他,“得遇你后,更是倾心,已数次致信舅家,恳请退婚……”
子青感激凝视。她竟已不顾一切,纵是飞蛾扑火亦无悔。亦是性情中人。
“你这般不计后果,岂非……”他动容问道。
“既心有所属,再难面对他人。”瞿茼急切道,“那人今随军驻洛林。我可修书,让他来阳一趟,你我当面与他分说明白!”
子青点头,他早知瞿茼心意:“好。你定下时日,我与你同往。只是……仍有忧虑。”
“无妨,我能搞定!”瞿茼语气坚决。
“或可以银钱化解。”子青思忖道,“我予你些银两?”
“如此……甚好。”瞿茼迟疑应下,“待他来阳,你真与我同去?他前曾来信欲至洛邑寻我,被我回绝。有你相伴,我便无所惧!”
“放心,必当相陪。你可去驿馆雇信使,约他后日巳时,洪家花圃相见。”子青上前轻拥瞿茼,附耳低语,“任务之事乃绝密,万不可泄露半分。待你婚约解除,我便赴咸阳。切记,我离府后,你只作不知我行踪。信我,待我归来之日,藤莉、祀纮之祸必已消解,便可堂堂正正迎你。万勿对任何人提起!”
瞿茼脸颊泛起红晕,激动颔首,泪光又现。
子青拭去她脸上泪痕,出门返回蜂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