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嫁祸于人
季酣明白,任何掩饰都已毫无意义。他精心构筑的一切,连同那些最得意的机密谋划,在子青面前早已无所遁形。他苦涩问道:“你到过现场?如何看出破绽?”
子青颔首:“三点足矣:丝绸睡衣、伤口部位、花瓣。一关乎死者关系,二指向凶手身高,三锁定案发时辰。有此三者,你如何脱身?其余不在场之证,不值深究。明白了吗?”
冷汗瞬间爬上季酣额头,他声音微颤:“如此说来……我已然暴露?下一步该当如何?”
“尚未暴露。”子青语速极快,“然间谍所必会醒悟。金字塔,我们需即刻行动,移花接木,将祸水引向翟贞雄。”
“嫁祸贞雄?”季酣眼中掠过不忍,迟疑道,“恐……徒劳无功?”
“间谍所既未放弃此案,若查无实据,必会拘捕所有嫌犯,严刑逼供。”子青目光锐利,“再不动作,下一个入狱者便是你。”
季酣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子青吩咐道:“诊所保镖中有个牟芼,疑为秦人。速遣人至其家,扣住妻小,胁迫他前往翟贞雄府邸。就称秦国太子府间谍所正在清查保镖,自己行将暴露,急需脱身,催促翟贞雄即刻支付尾银。此乃其家地址。”他递过一片丝帛。
季酣犹陷惊愕,怔怔望着子青。
“速接!”子青低喝。
季酣猛醒,接过丝帛扫了一眼,就灯烧成灰烬。此刻他才惊觉,眼前之人正是诊所中曾与他照面的那“小白脸”。人不可貌相,自己所有伪装在此人面前皆已粉碎。
子青仍凝视着他。
“下一步……便令他失踪?”季酣盯着灰烬,声音低沉地确认。
“正是。务必打起精神,令牟芼一家即刻销声匿迹。”见季酣心神不宁,子青皱眉再次警示,“此人极可能是秦国间谍所线人,务必谨慎。切记,与之交谈,用秦语,亦迫其用秦语。除此,切勿多生枝节。”子青坚信,间谍所必会追查至翟贞雄处。翟贞雄既已投秦,乃秦军死忠,嫁祸于他天经地义,季酣实不该有丝毫负担。
季酣仍显踌躇:“此计……必将牵连无辜贞雄……”
“他已是秦军一员,乃吾等死敌!”子青斩钉截铁打断。季酣夫妇与翟贞雄私交甚笃,此刻优柔实属真情流露,然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翟贞雄乃翟贞子胞弟,此关系足以解释丝绸睡衣及财产纠纷,实为最佳嫁祸对象。此刻绝不容季酣心慈手软。
重要的是,依据秦规非卫戍军无权抓捕军中嫌犯,所以阳城卫戍军间谍所一定会接手翟贞雄。以他们的审讯手段他活下来希望很小。只要他死了,一了百了,这个案子也就尘埃落定。
季酣沉默片刻,终是决然:“放心,我即刻安排。”他转而催促子青,“你速速离去,莫再涉险。狄艽大人有令,今后联络仍用‘死信箱’。你走,我还需外出采买食材……”
子青起身走向铺外,季酣紧随其后,点头哈腰赔笑:“抱歉,实在抱歉,小店晨间无甚可售,请午时或暮时再来光顾,多谢,多谢……”
子青佯装不悦,摇头晃脑踏出狗肉铺,沿街缓行,不动声色将街面人影悉数记下。
他在一晨摊买了两枚粽子,边吃边朝斐德街那座红砖外墙、三角屋顶、梁架外露的修道堂走去。
食毕粽子,将蒲草袋投入道堂门旁废篓。他抬头瞥了眼门匾——“孔道堂”,青砖门柱雕饰古朴……步入堂内,安然盘坐,与众人一道聆听修道者布道。
子青深知乔诡疑心甚重,必会对季酣严加监视。他需在孔道堂内寻机摆脱跟踪,贸然脱身反令乔诡疑心季酣。
日上三竿,街市喧嚣再起。
子青出得道堂,融入人流往返穿梭,确认记忆中可疑身影并未再现,方稍宽心。他返回马车停泊处,入车厢褪去伪装,压低帽檐付了车资,步行至九针诊所。
诊所尚未开门,但保镖已悉数到岗。子青登临二楼,再次审视现场,确认无甚疏漏。遂令保镖另雇马车,直奔河滩紫梦街的秦国太子府。
他敲开乔诡书亭,禀报己见:疑是当值保镖杀害翟贞子,尤应重点盘查未时正点至申时正点期间值守者。
他刻意点明此乃牟芼当值时段。若凶手确系保镖,凶器未被寻获便说得通——匕首已被其带离现场。非军中人士,所携匕首必属私藏。
乔诡静听,面无表情。
子青了然,乔诡内心正自纠结——此当值保镖乃他安插之线人。
子青告退回蜂亭。
午后,正自闲坐,子青被召至乔诡书亭。乔诡懊恼道:“子青,你言中了。案已告破。方才监视翟贞雄府邸的探子见保镖牟芼前去索要银钱,催其速付尾款。显是吾等追查奏效,牟芼惊惧欲遁。我已会同卫戍军间谍所,即刻缉拿此二人。”
“竟如此迅捷?原是军尉早有部署!”子青故作钦佩,恭维道,“子青愚钝了。”非卫戍军无权抓捕军中嫌犯,监视缉拿亦需其协助。
“诊所那边,你无需再往,”乔诡淡然吩咐,“料想不久便有要务。”
“卑职可参与行动否?”子青佯作请缨。
“不必,你伤势未愈,留府听命即可。”
“诺。”子青应声,返蜂亭静候。
亭内空寂,苩堃、郭淳等人一早便随卫戍军间谍所行动去了。乔诡将他蒙在鼓里,是恐他向何人通风报信?
子青自斟一杯水,跪坐蒲团之上。
此时此刻,唯有静待。
他揣度乔诡用意:或因软禁两月之怨,恐己挟牟芼之事报复,故不令其插手。如此,纵有疑心,亦无实据。
此刻,牟芼应已销声匿迹。可会有变数?一丝不安悄然掠过心头。
直待至戌时正点,行动人众方归,神情颓然。
牟芼失踪了,连同其妻,踪迹全无。
然亦有捷报:卫戍军间谍所通报,已擒获翟贞雄。乔诡闻讯,长长舒了口气。
迅即,又一消息传来:翟贞雄虽身材魁梧,却如其懦弱胞姐一般,未熬酷刑,爽快招认——为争夺家产,买通诊所保镖牟芼开门,亲手弑姐。
然入夜,情势陡转。
卫戍军间谍所军尉范彝审视供词,疑云密布。牟芼在翟贞雄家操一口流利秦语,分明是秦人。此人竟为酬金里应外合,杀害鼹鼠翟贞子——此人对摧毁义渠反秦联盟至关重要!范彝疑心,此案绝非供述那般简单。
他亲审翟贞雄,穷追牟芼身份。若能坐实其为秦人,则此案断非仅为谋财!牟芼乃太子府之人荐入诊所,其同党必匿身府中!
然翟贞雄咬定牟芼乃东周人或义渠人。非他强硬,实不信秦人会行此栽赃之事,竟以为此乃秦国对其忠诚之试探。
范彝气急败坏,令将翟贞雄吊悬炉火之上……烈焰腾起,翟贞雄终被烤炙而亡。
结果报至太子府候正楼庳处。
楼庳召乔诡至二楼书亭,细询案情后默然。
乔诡信心未减:“候正大人宽心,翟贞雄既落卫戍军之手……”
“他已毙命。”楼庳愠怒打断。
“毙命?!”乔诡愕然。
楼庳告以卫戍军通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便苛责范彝,唯重重一叹。
乔诡心知范彝所图,牟芼之破绽确过于显眼。然范彝如此明目张胆攀扯于他,实令其怒火中烧。
楼庳盯着他:“此番破案,子青表现可嘉。本官不明,子青既已点醒你关注当值保镖,何以迟疑不决?若及早动手,牟芼岂能遁逃?翟贞雄亦不至落入他人之手……”
见上司责备,乔诡惶恐,嚅嗫道:“牟芼乃本所招募派往九针诊所之人,卑职详勘其底细,确属愿为秦国效力者。只是……卑职万未料及,他竟……竟会被翟贞雄的银钱收买……”
“你竟还笑得?”楼庳厉声呵斥,“此乃重案!朝廷追究,候正府颜面扫地,你项上人头难保!”
乔诡垂首无语。
楼庳见他颓丧,亦不再言。
“所幸范彝手段狠辣,结果尚可。”片刻,楼庳脸色稍缓,喃喃道。
“然……吾等失却追寻狄艽下落之线索……”乔诡惴惴。
“其卫队尚在,非乎?”楼庳一笑,转而道,“子青此番确有功。然对其甄别,仍须加力。本官之意,着你遣其继续与狄艽卫队周旋,策动其反叛,一举擒获狄艽。”
“诺。”乔诡领命,不解问道,“然子青此番立功,加上光狼城舍身缉拿千面人,足证其忠诚。何以……”
楼庳目光深邃:“子青才干毋庸置疑。然其表现过于完满无瑕,本官疑窦未消。实不相瞒,本官正谋颠覆魏廷之计,届时需子青担此重任,故行动之前,必再三甄别,确保其万无一失。”
“诺。”乔诡恍然,作揖告退。
“速去安排。”楼庳挥手。
“诺。”乔诡躬身退出。
跪坐蒲团之上,回想楼庳训斥,乔诡对范彝恨意滔天。若非楼庳庇护,其仕途早已断送。满腔怒火再难遏抑,他抓起案上陶碗狠狠掼于地下!“砰”然巨响,碎片四溅。乔诡愤然起身,在书亭中疾步踱转。
书记仓皇推门,愕然相望。
“唤子青来。”乔诡已复平静,无视满地狼藉,冷冷道,“即刻。”
少顷,子青叩门而入。
乔诡示意其跪坐,缓声道:“子青,卫戍军通报,翟贞雄……死了。”
“死了?!”子青面露惊诧。方才脚踏碎陶片时,他已觉异样。此刻明了,乔诡是为翟贞雄之死震怒。然,何至于此?竟至摔碗泄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