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破罐破摔
自狄犰卫队覆灭,霞光街的杏林公寓子青几乎不再涉足,生怕被遗属们堵门追问丈夫下落。如今那里成了备用落脚点,他平日多在风采画铺。
冷静回想,当初奜塱寻来一事颇有蹊跷。奜塱称其妻傍晚恰在柏夫呢绒铺外看见了他。哪有这般巧事?
定是乔诡泄了消息。
想必乔诡先报知蔡挛,再由蔡挛之妻唤上奜塱,守在杏林公寓旁的柏夫呢绒铺,这才撞见他归来。
如此说来,知晓他杏林公寓落脚处的,不仅卫队士卒,更有他们的妻室。
这些妇人可怜,却也因其中某些人的撺掇,令丈夫踏上了不归路。子青决定利用她们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化解与瞿茼的僵局。
他确信,那些妇人望穿秋水,日夜盼夫携财归家。殷切之下,必会守在杏林公寓附近,盯着他的行踪。
子青重返杏林公寓,接连几夜在此落脚。
一日黄昏,他凭窗望见楼下梧桐旁立着三个女人,正对着公寓窗口指指点点,似在辨认某人居所。
子青心中一动——多半是卫队遗属寻来了,目标正是自己。
她们尚不清楚具体房间,故在探查。他该露面了。
子青装作出门吃饭,背后似有灼灼目光追随。
饭毕归来,他正要踏入寓所,那三个女人已候在身后,其中一人唤道:“请问,您是蜣淋长官吗?”
子青暗喜,鱼已上钩。他故作一愣,转身打量。
三女皆三十上下年纪,衣着简朴利落,眼中满是期盼。子青定神道:“正是。你们……有事?”
观其身形,恐皆习过武艺。
“是,”那瘦小妇人代众人躬身作揖,“我等是卫队眷属,有些事想请教长官。”
“好,进屋谈。”他将她们引入寓所。
“妾乃蔡挛之妻。”领头妇人跪坐蒲团,再次揖礼。她指向身旁二人:“这位是草缗之妻,这位是砙土之妻。我等想问,卫队行动已多日,长官您已归来,他们……为何迟迟未返?”
“哦?他们未归?”子青佯装诧异,“我记着,除季酣等几人前往咸阳,三位令夫应是取了金子返回洛邑了呀?未曾归家么?”
“不曾啊!”几人眼中骤然燃起希望。
“哎呀,这我便不甚清楚了。”子青抚额,“许是贪玩未归?不如再等等?”三人一时语塞,讪讪起身告辞。蔡挛之妻恳求道:“蜣长官,能否劳烦您打探下落?我等实在忧心难安。”
迎着殷切目光,子青颔首:“行,我尽力打探。可留个联络处么?”
“多谢长官!”蔡挛之妻喜道,忙取竹简写下地址递过。
子青接过:“尽快给你们消息。”
三人千恩万谢离去。
蔡挛家多半已被太子府或卫戍军间谍所监视,子青绝不会登门。索要地址,只为稳住她们,引其再度上钩。
果不其然,两日后天色初暗,焦虑难耐的三人又候在杏林公寓门前。
子青远远望见,便冲她们摇头避开。欲取其信,先碎其望。
如此数次,凭着女人的直觉与猜想,不祥预感愈发沉重。恐惧终压垮了她们的耐性,她们径直堵在了房门口。
见门被堵,子青面罩寒霜:“诸位夫人,请回。我毫无消息。盯着我,无用。”
蔡挛之妻泫然欲泣:“蜣长官,他们……是否遭了难?求您实话相告吧!”另两人亦泪眼婆娑,低声恳求。
子青拧眉,佯怒道:“夫人们,我非尔等夫君,何必听此絮聒?”言罢,“砰”地一声关了门。
三人愕然相觑。当年丈夫投效间谍所,皆奉上不菲投名状。她们蓦然醒悟:托蜣淋打探,亦需代价。可囊空如洗,徒唤奈何。相顾一眼,颓然离去。
然她们并未走远,在公寓门外驻足。
蔡挛之妻恨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草缗之妻附和:“正是!这蜣长官瞧着斯文,心黑得很!当年投奔,就孝敬了他不少钱财。”
蔡挛之妻切齿:“这厮何等贪婪!专趁人之危,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砙土之妻泪落:“可我们哪还有钱?”
蔡挛之妻戾气满面:“再去求他!若还不识相,咱姐妹齐上,揍他个……”
“撒气而已,于事何补?”草缗之妻忧道,“更会将他得罪死。他必迁怒他们,骂我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蔡挛之妻茫然:“可他那副嘴脸,能商量么?”
草缗之妻沮丧:“要紧的是,咱们男人的下落还攥在他手里。”
砙土之妻泪眼朦胧:“那就……再求他?”
“求?”蔡挛之妻面露嫌恶,“如何求?他要你身子,你也给么?”
此言如惊雷,草缗、砙土之妻瞬间僵住。
“有何不可?!”蔡挛之妻也被自己的话惊住,羞愤之下破罐破摔道,“许他们花天酒地,就不许我们……为的还不是他们?”
“不,”草缗之妻摇头抗拒,“我不能负了草缗。”
“负不负由得了你?活命要紧!再熬下去,都得饿死!”蔡挛之妻自己也落下泪来,“但凡有块碎银,我愿喂了这畜生!可……实在没法子了!”
砙土之妻脸色决然:“不错!若饿死,你家草缗回来,也只能见个饿殍,负不负又有何用?”
草缗之妻怔住,酸泪滚落。沉默良久,重重一叹:“罢了,破罐破摔罢。”
见草缗之妻默许,蔡挛之妻扫过两人:“谁打头?”
三人俱沉着脸,无人应声。
“抓阄?”她又问。
草缗之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砙土之妻盯着蔡挛之妻的脸,亦算默许。
三人各拔一根头发比较长短,交予蔡挛之妻。她起身,将发丝缠绕右手小指后塞入布鞋,左手捂鞋口摇晃几下:“抽吧,看命!最短者先上。”
横下心的草缗之妻率先伸手入鞋,抽出一根。砙土之妻紧跟其后。最后一根属蔡挛之妻。
缓缓展开抻直——砙土之妻的最短,草缗之妻次之。
砙土之妻面如死灰,怔了半晌,转身便要入内。蔡挛之妻拽住她:“莫板着脸,要笑!否则……白遭罪。”
砙土之妻愣神许久,终于朝她俩挤出笑容:“放心,不会白遭罪。等我的消息……”说罢,她毅然走向子青房间。
门前,她理理发鬓,用力搓了搓脸,轻叩门扉。
门开,子青见她,一脸诧异。她躬身作揖,甜笑道:“蜣长官安好,能聊聊么?”
子青佯作犹豫,心知若再拒人千里,计划便难施行,不必逼死她们。遂挤出笑容,侧身道:“还有何可聊?不过……请进。”
“谢长官。”她故作欣喜入内,待子青关门,一同走入。
“怎还未归家?坐。”他客气道,自己先跪坐蒲团。
她捋顺裙裾,亦跪坐下,笑吟吟作揖。
“还有事?”子青微笑问道。
“妾一介女流,能有何事?”她依旧含笑,直起腰身,微挺胸膛,“在家侍奉夫君,在外……侍奉有缘人,为条活路罢了。”
夏衣单薄,相对跪坐本已不妥,挺胸之举更显刻意。她顿时羞红满面,垂下眼帘。
子青一怔,这举止神情分明在媚惑。他心头一紧,佯作不解:“哦……你是思念夫君了。但我实言相告,确不知其下落……”
“眼下不知罢了。”她笑容未减,眼波轻扫,“若有消息,长官能不告知妾身?”
“那是自然。”他随口应道。
“蜣长官此言,妾身感恩。哎呀,长官脸上怎这么多汗?”她起身,讪笑着用手指轻拂他下颌,“瞧这一身汗,不如……让妾伺候您沐浴?”
“不必不必!”子青顿觉慌乱,燥热袭身。她竟意在献身?额汗更密。“我……习惯睡前洗漱,时辰尚早……”
“您……我……”她也慌乱起来,脸涨通红,却强作镇定,“还是让我帮您洗洗吧,舒坦些……”
子青当真窘迫起来,从未遇此情形,厌恶感油然而生——这些卫队之妻竟如此放肆!想到她们曾怂恿丈夫投靠间谍所,更觉倒胃。可这窘境,或许正因自己往日在那群卫士面前,便是一副贪婪嘴脸,早已传入她们耳中。
一念及此,他深感汗颜。
眼下,却还得维持这形象。他强稳心神:“沐浴不急,我此刻燥热……”
她顺势搂住他脖颈,低语:“那……妾先替您泄泄火……”
子青猛地箍住她的腰,看似急色实则令她动弹不得,低喃道:“岂不更热了?”
“您不觉……妾……妾身子是凉的么?”她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
她竟还想调情?子青暗笑。那腰肢在他臂弯里如火盆般滚烫,何凉之有?
戏,必须落幕了。再演下去,他怕难抑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