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处心积虑
翟嬋愣了好一会儿,对姬遫与石颇的谋划愤然不已。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竟想借此逼迫间谍黑鸩现身。殊不知天机已泄,还一本正经地让她来草州城取绢帛,令她们母子远遁安邑!
安邑岂能安全?最稳妥之处莫过于王宫,将无忌接回大梁保护岂不更好?着实可笑!
“姐,莫再伤心了,当下需先安顿再图对策。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白莹见翟嬋半晌不吭声,便动手收起画像宽慰道,“只要无恙,早晚能擒住恶人。”
翟嬋瞥了白莹一眼。这丫头自小卖入赤山君府,心思单纯,岂知王宫险恶、人心难测?但她所言在理,只要无忌平安,终有苦尽甘来之日。
只是白莹年岁不小,牛青还盼着她归家成亲,不能耽搁她。翟嬋思及此,恳切道:“莹,你也瞧见了,我的日子飘摇不定,无忌归宫更是遥遥无期。你跟着我们凶险难料,不知何日是头。听姐的话,此处离你家不远,回去寻牛青,嫁人过安稳日子吧。”
“姐,此时我怎能离你?”白莹摇头道,“况且我厌恶牛青,绝不嫁他。我真心喜爱无忌……姐,说来也怪,初见他便觉亲近,如同己出。我舍不得离开他。”
“可你终究要嫁人……”翟嬋犹豫道。
“嫁娶看缘分。”白莹打断她,“自卖入赤山君府,我便没想过能自己做主。如今得了自由,不愿再嫁人受人摆布……姐,让我留下吧?”
“好吧。说心底话,我也盼你留下,只怕耽误了你。”翟嬋感激道。
“什么耽误……缘分到时,我自会离去。”白莹笑了。
“也好,去留由你。”翟嬋心头稍宽,又看了眼画像,倦意涌上,打了个哈欠,“妹子,你既心意已决,这画你收好。我困得紧……”话未说完,人已懒懒躺倒,发出微鼾。
“你睡吧。”白莹应声,收起画像,吹熄灯盏。一缕青烟幽幽散入黑暗。
白莹也躺下了。无忌心中惊奇,白莹竟为他拒绝嫁人?想来是爹娘卖她入府,伤透了心。
他感到恐惧。屠贤那般有本事的人竟遭毒手,毕氏的惨死更令他发抖。而这一切,皆因翟嬋用香水引来石颇到家。惨痛教训!往后定要谨言慎行,深藏不露,做一只真正的“青蝉”。
翌日清晨,翟嬋与白莹洗漱完毕,唤醒赖床的无忌,驾车向翟道城赶去。
翟道城早市喧嚣热闹,人流熙攘。
连日奔波,翟嬋心生倦怠,想在城中歇息几日。可连问数户人家,竟无一家愿借院子。细问方知,曾有院子租给女眷,却遭人往井中投毒,害了两拨性命。
翟嬋听得汗毛倒竖——定是旻蕸所为!往井里投毒,正是她的手段。她竟还死守义渠,伺机暗害无忌?这畜生当真执着!
此地不可留!翟嬋忙驾车出城。
“姐,昔日在赤山君府,饭前会用银箸试毒。”砒霜之事令白莹胆寒,忆起旧事提议道,“我们也置办些吧?以防万一。”
“好!多备几副,再买个勺羹。”翟嬋深以为然,“往后此类事你斟酌着办。”
“嗯,若街市有卖,我便顺道买下。”
三人在食铺用了酸奶与烙饼,买了熟鸡蛋,带上一大罐黍米粥。白莹结账后,抱着无忌上了马车。
“莹,”翟嬋忽掀帘道,“你光顾无忌吃食,我们的呢?若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岂不干饿着?”
“这就去买。姐想吃什么?”白莹笑问。翟嬋已将银钱悉数交她掌管。
“隔壁烧饼铺的甘饼香气诱人,多买些。”翟嬋手指铺子。
无忌不愿独留车上,白莹便抱着他同去。
甘饼现做:蛋清调和六分糖、四分白面成糊,勺舀入炉,自然流成圆饼。烤熟后,上撒芝麻,下抹胡油,慢火焙酥。
饼刚出炉,白莹抱着无忌,提一大袋甘饼返回。抬眼间,忽见不远处一双熟悉眼睛死死盯住无忌。她一愣,旋即认出——竟是旻蕸!
她骇然惊叫:“姐!旻蕸!旻蕸在此!”
翟嬋闻声抓起车内尚方宝剑,跳车狂奔而来,顺着白莹所指,死死追向一个女人的身影。
然而人流汹涌,旻蕸顷刻消失无踪。
翟嬋悻悻而回,接过白莹递来的布袋,愤然道:“这畜生,早晚取她性命!”
回到车上,翟嬋怒气未消,扬鞭催马。
白莹笑道:“姐,你气成这样,那畜生又瞧不见,岂非自苦?我们开开心心,气死她才好!”
翟嬋一愣,咧嘴笑了:“妹子此言有理。”
“喏,姐,尝个甘饼,甜甜嘴就开心了。”白莹递上饼。
翟嬋尝了一口,香甜酥软,不腻不硬,甚是喜爱:“莹,你也尝尝,滋味甚好。”说着,悠悠挥鞭赶车。
“好吃吧?”白莹又掏出两个饼,掀起门帘,“姐,再来一个,过足瘾。”
“死丫头,”翟嬋笑骂,接过饼,“喂猪么?”
“小小两块,怎算喂猪?”白莹笑嘻嘻回道。
“啊……”无忌也张嘴讨要。
“等着吃的小猪在这儿呐。”白莹笑着掰碎一小块,小心喂给他,“慢些,莫噎着。”自己也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好吃……”
旅途走走停停,有白莹与无忌相伴,眼前壮美山川渐抚平了翟嬋的悲伤。
行至西河畔,望着浩荡河水没入天际,她被深深震撼,郁结之气舒缓许多。
石颇之言在理:放下执念,管他王公贵族、宫廷士大夫,安心度日方为正道……何况她们如泥牛入海,黑鸩、赤山君、禁卫军,便都成了睁眼瞎!念及此,她更不急于赶路,一路游山玩水,品尝美食,享受起难得的安闲。
白莹对驾车兴致盎然,抱着无忌也坐上辕座。
翟嬋笑着接过无忌,将缰绳递给白莹:“交给你了,莫急,我慢慢教。到了安邑,你就是个真把式了。”
北屈城毕氏血案犹在眼前,翟嬋愈发警惕。为避开旻蕸追踪,她选择绕行衙城,经少梁城关隘走浮桥过西河,抵魏国汾阴城后直趋安邑。
原本从翟道城可乘船直达安邑,奈何朔风凛冽,洛水、涑水皆已冰封。
未料衙城至少梁的山道如此艰险,峻岭深壑,崎岖难行。忆起郁郅的颠簸之苦,翟嬋心中畏惧,不禁哀叹。
白莹笑着解开捆着的被褥铺在车辕,垫上厚袄袍。两人轮换抱着无忌。山路依旧颠簸,至少臀下有物,不再疼痛。
昼行夜宿,每日早起。马车慢行于白山黑水、云雾弥漫的沟壑间,寂静黄道上唯有马蹄声嗒嗒作响。
转过一道深壑,城门楣上“少梁”二字遥遥可见。翟嬋松口气,总算快到西河了。她兴奋催马直奔关隘。
未及入关,两名士兵已冲上前拦马。
“吁……”白莹一惊,勒住缰绳,疑惑道:“二位大哥,何事?”
见是女子驾车,士兵脸色稍缓:“拿出照身帖,验过放行。”
“哦。”翟嬋吩咐,“妹子,递包袱给我。”
白莹交过缰绳,进车厢取出包袱递上。
翟嬋翻出自己与白莹的义渠国照身帖递去。士兵验看完毕,递还照身帖,让开道路:“走吧。”
有惊无险,顺利过关,上了西河浮桥,直抵对岸魏国汾阴城。
城中寻了家大车店,三人于客栈舒坦歇息两日。
汾阴城坐拥西河。魏地乃盆地,往安邑之路平缓开阔。翟嬋以雇车为名打听行程,不料掌柜连连摆手:“去不了。”
翟嬋诧异:“大哥此话怎讲?天下还有去不得之地?”
见她貌美,掌柜也愿多言:“你不知涑水么?安邑在涑水东岸,马车如何渡河?总不能飞过去吧?”
“这般寒天,涑水不该冰封?”翟嬋顿感绝望,“那……旁人如何去安邑?”
“涑水早化冻啦!马车只能送至西岸。”掌柜解释,“再搭船渡河,过河后另雇车去安邑。”
“如此繁琐?还要倒换……”翟嬋失落地嘀咕。
掌柜奇道:“这还嫌烦?坐船罢了,打个盹工夫就到。”
“倒也是。”翟嬋笑着作揖,“多谢大哥指点。”
回到店中,翟嬋让白莹整理行装,嘱咐道:“除被褥与替换衣衫,其余皆弃了,到了安邑再置办。”
“为何全弃了?”白莹心疼不已,尤其那件北屈城所购桃红缎子羊羔皮袄,价贵又心爱,不舍道,“带不得么?”
“带是能带,”翟嬋解释,“只怕拿不动……”
“用绳捆好,”听她松口,白莹如释重负,“我背!胸前背后各一捆,不过衣物被褥,不甚沉。空着手还能牵着无忌。”
“好啦,你顾好自己便是,无忌有我。看不出你这姑娘家倒能扛!”翟嬋笑着应允。
翌日,翟嬋寻掌柜商量,欲将马车折价于车店,并请送她们至涑水西岸。
掌柜面露不屑:“我又不开马场,要恁多马作甚?”
“不要便罢,我自赶车至西岸,寻别家脱手便是。叨扰了。”翟嬋一笑,转身欲走。
“慢着……”掌柜叫住她,“瞧你这马也不年轻了……”
“刚满五岁!”翟嬋截断,“非老马!”
掌柜一噎,讪讪道:“……我仅出半价,不行便罢。”
“免去这两日宿食钱,再送我们至涑水西岸。”翟嬋直视他,“不行则作罢。”
“成。”掌柜想也不想便应下,“你们先用早饭,送行时付你银钱。”
“好。”
马车顺利将三人送至涑水西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