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虽败犹荣
此后，秦军主力自魏军阵地侧后、河水沿岸之平阴、向城、邓城一带强行登陆，企图合围围攻阳城秦军之魏军。
赵、齐、燕三国至此方惊觉，秦军之势竟欲灭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三国顿感威胁迫近，急忙提出调停罢兵之请。
大梁宫廷基于联诸侯抗强秦之国策，对此不得不虚与委蛇。秦国则借机喘息休整。此般情势，徒增魏军初期攻势之困扰。加之魏军缺乏攻坚利器，进攻屡屡受挫，“驱秦军入河水”之宏图终未竟全功。
太子府众人多已迁入洛邑的百汇客栈。虽宿洛邑，安全尚有保障。
这日，子青在客栈匆匆用过早饭便赶往太子府。藤莉却抱怨近来难眠，执意要睡在书亭，“那儿安心”。子青失笑，她哪里是求心安，分明是守着金银才能安睡。他不点破，由她去了。
阳城战事惨烈，金戈不绝，烽烟蔽日。魏军猛攻汇金码头与秦军大营，欲将此二处秦军赶入河水，一举定乾坤。
然秦军凭借码头与大营周遭要塞般的工事，虽兵力劣势，却可据险死守。强劲的连弩更令魏军攻势屡屡受挫，纵架云梯强攻，亦难撼动秦军壁垒，踏入码头半步。
激战连绵，尸横遍野，魏军仍前仆后继。
洛邑郊野已成战场，云燕无法出城放鸽，夜莺小组与墨盟断了联系。子青只得将获取的情报悉数传予栗瞳，此亦魏廷所急。战事三月间，他假意回百汇客栈，实则匿身法码街寓所，盯紧立候府传回的消息，竭力襄助魏军。
乌鸦则昼夜译写密信：将情报加密送出，自立候府死信箱取回大梁密函，译为情报，供子青参详。
今日乌鸦译毕一份回函，字句立时攫住子青目光：“蝉翼：魏廷内鼹鼠已擒。画像三人遁。切密防。”
他一怔。回函之意，似是己方情报泄露致乔诡等逃脱？但他传送的仅有画像……子青猛然醒悟：那些画像临摹自太子府资料。若乔诡见过传送的临摹画像，必疑心知晓此图存在之人！
间谍素不存留画像，档案亦无。这些画像或仅为乔诡私藏。他为配合诊所甄别身份曾提供画像，首当其冲怀疑自己，情理之中。
然乔诡尚未归府，阳城烽火四起，能否逃回洛邑亦未可知。子青暂将此虑压下，心神全系于阳城战局。
他将秦军增兵情报速递立候府。至此子青方悟，魏廷知悉部署遭鼹鼠泄露后，已悄然变更决战方略，令秦军哑巴吃黄连。此计连己身亦被蒙蔽，子青深感钦佩。
然秦军攻势如潮，魏军防线渐溃，魏王为存实力，下令全军后撤修武城重整防线。事实上，撤令下达前，魏军已坚守阳城低矮城墙二月有余，秦军寸步难进。
入秋，秦廷自咸阳急调重兵，编为第十军，孤注一掷投入阳城方向。第十军旋即由高都城经伊阙扑向阳城，欲迂回袭击魏军侧后。
子青急将此报传予立候府。
魏廷未料秦军竟由高都出伊阙。其战略意图昭然：欲包抄阳城魏军主力，围而歼之。
此时，楚国方向，白起势如破竹，陷郢都，焚夷陵，东进竟陵。楚王兵败迁都于陈，无心再战，急遣博学善辩之黄歇使秦求和。
黄歇上书秦昭襄王，力陈秦楚相争必致两伤，坐使韩、赵、魏、齐、燕渔利。不如秦楚结盟共图他国。
昭襄王为之所动。阳城决战虽近尾声，然魏军据险固守，恐胜亦难获大利。他思忖不如与楚休战盟好，转头痛击魏国以泄愤。遂允和议，下旨白起率军北上直扑大梁。
正横扫楚境的白起，只得悻悻引军北指。
而阳城魏军战线动摇，濒临崩溃。魏王为保元气，命阳城魏军尽撤，驰援大梁。秦军亦趁机兵发安城。
霎时间，秦军对大梁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都城危如累卵。
阳城战火渐熄，秦人街区满目疮痍，狄思威街一带几成废墟，昔日繁华荡然无存。子青重返狄思威街察看，文监师街、秦川街损毁尤甚，已然无法栖身。只得回百汇客栈，亟待另觅居所。
他心中惴惴：阳城已废，大梁焉能独全？
子青至法码街寓所，乌鸦已译毕立候府回函：“蝉翼：阳城会战，尔恪尽职守，所供要情至为关键，助我军达成战略，功勋卓著。吾王甚嘉，特擢尔为骠骑大将军，以资褒奖。此役，魏虽败犹荣。”
乌鸦嗤笑：“昭王惯会吹嘘！”
“非也，”子青点燃烧掉信稿，“此言中肯。代价虽巨，然已摆脱魏国任秦鱼肉之态，粉碎秦三月灭魏之妄念，拖其陷入持久泥淖。岂非虽败犹荣？”
乌鸦一笑：“此言有理。”
“尤在军事层面，意义深远。”子青望向乌鸦，“据秦军以往动向，其初易沿河水东进。然取魏北不足迫降，故秦军必在夺北后，速自滑城浮桥渡河，占桂陵，与安城连成一线南攻，呼应白起，扫平魏国。欲行持久战，必阻秦军南北夹击大梁之图，迫其变势。阳城会战正达此目的，将秦主力拖困于此，陷入泥潭。岂非虽败犹荣？”
乌鸦一怔，心悦诚服：“确然如此。”
子青轻叹：“唉，战略之外，魏国所余唯颓丧……然则，赵、燕、齐、魏、韩已合纵抗秦，消息即布……”
“当真？”乌鸦闻言振奋，“此乃佳音！”
“然，”子青颔首，“阳城鏖战之际，赵以强国之姿独表不与魏为敌，实乃艰难抗秦之魏国强援。身为墨盟一员，吾深感慰藉。然此仅止秦军蚕食魏土之势。目下秦军正合围大梁，魏都终将受战火洗礼。”
乌鸦愤慨：“秦欲亡周！呜呼，周民何辜……”
子青默然。
此后，太子府事务渐复常轨。子青思虑须因应秦魏战局新变，将情报重心转向军情。
一日于蜂亭，子青见太子府自大梁所得简报，乃魏大梁郡衙所贴一桩秦谍案判文。
子青强抑忐忑，细阅之下，方知受审者为司马府御史傀傩阖家。
傀傩乃修武人，早年赴秦终南山修道，归魏后崇秦，与秦地道者、商贾往来甚密。后秦人更为其归国之子撮合秦女为妻。自然，傀傩父子遂为秦卫戍军谍部安插于司马府之鼹鼠。其媳佃荫，即为联络员。
其罪乃出卖魏军封锁阳城河水航道及歼灭阳城秦军之作战方略。
泫氏关隘冲突后，秦谍部加紧窥探魏军情。傀傩先供大梁魏军布防图。继而密报魏军将于河水沉船封航，焚毁秦军粮草船队之绝密计划。
此策本为魏廷秘议：趁秦廷攻魏方略未定之机，抢在秦军主力南下前，选定阳城河段，沉船断航，辅以火箭焚船，一举围歼河上滞留七十艘秦运输船，断敌粮道，釜底抽薪。此议属最高机密，由司马府御史傀傩任书记。
与会者仅魏昭王、相国田文、太子姬圉及司徒芒卯、司马等重臣。议定后行动令以特级机密下达相关各部。
然行动前，计划泄露。待魏军赶至阳城河段拦截，仅截获两艘秦商船。秦军粮草船队及大部商船，已提前两日星夜东遁，全速冲破阳城河面，终抵滑城脱险。
封锁阳城河面之谋遂告破产。
秦谍爪牙显已伸入魏廷枢机。接连泄密令魏王震怒，急召禁卫军、立候府及军谍部主官，严令限期侦破此案。
破案中，大梁郡衙禁卫军校尉俞叟所部占地利之便。尤为其要者，彼等于两年前，便在禁卫军内秘设反谍机构——“刺探组”，专事针对秦谍之侦查，并布建情报网。
至关重要者，刺探组通过关节，结识一在秦商馆供职之魏人，将其发展为密线，代号“二三”。
据“二三”报，傀傩先前常至秦商馆，泫氏冲突后却绝迹，行迹可疑，疑其心中有鬼。刺探组遂查傀傩家，发觉其子貌陋无行，浪迹花街柳巷，却娶美妻佃荫，宛若闺秀。刺探组惊疑：名门淑女焉肯下嫁此等纨绔？遂疑佃荫身份。
跟踪得悉，佃荫常与二年轻秦女密晤，其行礼姿态显为秦人。
刺探组秘盯二女，察其栖身金陵修道堂附近门生公寓，豢养信鸽，遂锁定其谍身。至此，刺探组疑窦尽聚司马府御史傀傩。
阳城战起，秦商馆仓皇撤退，焚毁文书。
俞叟遵昭王令，命刺探组火速收网。
于傀傩家中擒获其父子及佃荫。然赴门生公寓捉拿二女者却扑空，彼等不知何时已踪迹渺然。
军情紧急，司寇连夜审案。铁证如山，傀傩父子伏罪。昭王下旨车裂傀傩父子，佃荫判斩监候。
子青阅毕，唇角无声一扬。栗瞳为掩护己身，可谓煞费苦心，竟以此告示扰乱太子府视线。惜乎乔诡与那二女竟得脱身。
他暗忖栗瞳此举可笑，“二三”之代号？无异欲盖弥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