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谍战无情
子青心中反倒坦然。再度身陷囹圄,至少印证了楼庳疑心未消。即便重获自由,也必在严密监视下,难与狄艽联络。
他不动声色扫了藤莉一眼,颓然道:“藤莉不必纠结。有错当罚,天经地义。你回吧,我随他们返所。”
他相信,藤莉碍于颜面,自然动用人脉设法相救。
“子青……”果然藤莉唤住他,咬唇片刻,满脸不甘道,“等着我,我定为你讨个说法!”
子青苦笑。谍战无情,他故作可怜道:“罢了,藤莉。我在诊所日久,早已断了念想。今日能与你小聚,已是意外之喜。往后……常来看我便好。”
这话引得藤莉热泪滚落,心头绞痛:“子青哥哥,莫这般说……我定说到做到!”
禁卫军押着子青返回诊所。他心中沮丧,看来短期洗脱嫌疑、离开此地是渺茫了。这嫌疑也着实难解。他暗自盘算:钥匙之秘已得,与其困在此地,不如遁走!只需将义渠联盟内有鼹鼠的消息递予狄艽,便算功成。嫌疑与否,他本不在意。太子府若难容身,便带白莹回安邑,重归仙鹤山修道便是……抑或去寻贾嬗?凭她手段,或能在咸阳谋个官职?
当务之急,是逃出诊所,将那情报传出!
范彝尚算客气,将他押回病房,锁于窗棂镣铐上,便离去了。他径直前往诊所书亭,向楼庳复命。此次甄别子青,本就是受楼庳所托。
楼庳对子青光狼城之行疑窦丛生。其奋不顾身擒拿千面人,确是秦王卫士之姿。更兼他敏锐嗅出斥候营中藏奸,功不可没。故楼庳早已派谴乔诡、藤莉携斥候营军士返光狼城,提审穆二。
乔诡急于撇清,对穆二严刑拷打,终使其供认曾为赵军所俘。子青之能,确凿无疑。然其身上的疑点亦难忽视——竟在病房中焚毁记事丝帛!非万分紧急,何至于此?是何等急情?被何人窥破?
乔诡转述了子青“为求藤莉”的辩解,楼庳心中冷笑:此等借口何其牵强!藤莉远在千里,何须急焚丝帛?内中必有蹊跷……莫非关乎其身世?那张脸,总令他心头难安。忆及被杀的乧尺,更是忐忑。
必须再审子青!然其功绩卓著,动刑终究不妥,更恐留疤,毁了将来大计所需的无瑕之身,此乃下策。权衡之下,他暗命范彝主持了一场不动声色的甄别。
未料甄别刚过,子青便随一女子离了诊所!楼庳疑云再起,立命范彝将其抓回。
护士叶芹待卫戍军走后,溜进病房笑道:“子青,听闻你是与相好同游,怎就逮了你一人回来?”
“嗯?”子青一愣,“这与同行者何干?莫非也要一并抓来?”
“自然,”叶芹解释,“向来如此。一人出去,带回一串。你那相好可是先走了?不妙,稍后他们必要追问其下落,将她一并擒来……”
麻烦了!子青暗惊。若真如此,行动自由尽失,脱身难上加难!
正思忖间,脚步声至。二人望向门口,两名卫戍军士兵踏入。
叶芹慌忙溜走。
一兵上前解锁,另一兵冷面宣告:“子青,尔无视诊所规条,擅出沐浴饮宴。卫戍军决意禁闭七日。收拾一下,随我等走。”
“去何处?”子青佯作茫然。
“卫戍军禁闭室。”士兵语如寒冰。
“禁闭室?”子青微怔。藤莉身份他们理应知晓,无需他供述其下落。押往卫戍军,分明是借题发挥,欲再次审讯!这范彝,当真难缠!“走吧。”士兵催促。
“诺。”子青躬腰应诺。出病房门,他瞥向值班台,唯见叶芹一人木然呆坐,走廊寂静无声。
黑沉沉的院子里,一辆卫戍军马车停在门口。子青心神不宁地随一兵钻进车厢。后兵“呯”地关门落栓,驱车欲行。
马车刚动,院门却被一辆疾驰而入的马车堵住。藤莉钻出车厢,厉声要见范彝。
军士皆知她与浦宗将军关系,只得入内禀报。
范彝确与楼庳一处。闻报,楼庳料定藤莉必是得了浦宗赦免子青的手谕。看来子青果真与藤莉有私。心头疑云顿散,楼庳决意顺水推舟,解除软禁。遂命范彝出面,卖浦宗一个人情。
范彝见到藤莉,她立刻呈上浦宗手谕。
范彝览毕,向车辕军士做了个下压手势。
他打开车门,对子青道:“子青,念尔出诊所事出有因,虽违军纪,浦宗将军恩典,许尔自行反省,免于羁押禁闭。回病房去吧。”
车内军士解开铁链,将匕首、照身帖归还。
“诺!”子青躬身揖道,“谢范彝军尉宽宏!子青感激不尽。”
“子青理解便好,职责所在,请多包涵。”范彝略一躬身,话锋微转,意味深长,“只是,能否顺利出院,便非卫戍军权限所及,须看太子府与诊所沟通之果。子青多担待了。”
何意?太子府与诊所沟通?他在暗示什么?念头电闪,子青再揖:“实是添扰军尉,万望海涵。”
范彝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子青无须介怀。请下车。”
子青下车,藤莉马车让开道路。范彝登车挥手,军士驱车离去。
“范彝军尉,深恩厚谊,子青拜谢!”子青再次躬身。
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转向藤莉。
范彝之意已明:擅自外出之过不再追究。然其出院与否,诊所自有主张。子青恍然:他是在撇清卫戍军与太子府之关系,暗示软禁非其本意,仅为配合太子府公务。
子青暗暗好笑:自己不过太子府一门客,范彝何须向己暗示撇清?定是藤莉借了某条门路向卫戍军施压。她说过要讨还公道,说过“说到做到”!
看着藤莉走近,他抬手轻拭她额角细汗,躬身道:“藤莉……你……令我心暖如春……”
她展颜一笑,握住他的手:“我言出必践,岂会让子青哥哥受委屈?”
子青亦笑:“累坏了吧?都怪我……夜已深,快乘马车归去吧。”
“不急……”
“听话。夜深不归,我亦悬心。或许明日我便能回太子府了。”子青温言劝道。
“那我走了?”
“去吧。”
藤莉一步三回首地上了马车。车轮“踢踢踏踏”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她提过“浦宗叔叔”,范彝直言“浦宗将军决定”。藤莉竟告到了浦宗将军那里!原来浦宗将军是她的倚仗。难怪范彝急于撇清,是惧开罪上官?
然楼庳位在浦宗之上,范彝未经请示便放了自己,不怕触怒楼庳?莫非……今日吐真剂甄别之后,楼庳疑虑已消?范彝方才分明是从诊所内走出,莫非甄别时楼庳就在近旁?方才种种,不过是借浦宗之名,行楼庳之意?
思及此,子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喜悦。
见子青安然回房,叶芹满面惊讶,忙不迭地跟来:“子青,你竟无事?方才真吓煞我也!”
“无事了。”子青躬身道,“浦宗将军法外施恩,允我自省。劳你挂怀,多谢。”
“你无事便好。”她躬身回礼,“看来浦宗将军对你甚为器重,竟肯开此方便。”
“嘿嘿,侥幸罢了。”子青不欲多言,恐生枝节,“这些时日蒙你照拂,感激不尽。”
“子青客气了。”她姿态谦恭,“子青年少有为,又是太子府中人,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若有机缘为叶芹效力,荣幸之至。”他含笑低头。
叶芹又是躬身。
子青失笑:“再这般客套下去,今夜便休想安眠了。听我口令,转身——开步走!”
叶芹惶惑无措,依令转身,回了值班台。
翌日清晨,巫师们开始晨间诊疗。本闲步入病房告知:“子青,我等详察你身魄,归返熟悉之所在,确于康健有益。故允你今日出院。然太子府乔诡军尉处迟迟未有音讯,想必事务缠身,无人接引。你需自行返府。”
“明白,自行回去便是。”子青躬身道,“这些时日蒙先生照料,多谢。”
“分内之事,子青无须挂怀。日后若有不适,务必即刻回诊,切勿延误。”
“子青谨记。谢本闲先生,谢诸位医女。可惜柳瑀与叶芹不在,烦请代我致谢。”他深揖一礼。
本闲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子青颇感意外。本以为禁锢尚久,未料顷刻解除。看来……已通过了甄别。
时辰尚早,刚至辰时。子青将碎银与照身帖拢入左袖,拎起包袱离开诊所。
抬头望,乌云翻墨,骤雨将至。
环顾四周,空旷无人,似无跟踪。他略一踌躇,决意冒雨而行。
即将投身援助狄艽之行,他心头激越,亦有一丝微惧。
若狄艽得此情报,使命便已完成。此后,当借藤莉之力,探查御史所录史料下落,深挖楼庳昔日针对魏宫之谍影真相。
他早已探明,义渠反秦联盟盘踞洛邑白浪街一带,地处城东,秦力难及。狄艽沐浴之处,必不远。寻之不难。
子青不敢大意,先返阳城寓所。从窗棂外檐隙掏出藏匿的脸套,又取毛巾置锅中,添水烧煮。水汽升腾,他捞出滚热的毛巾绞干,裹住僵硬的皮套。片刻,皮套软化,可覆面矣。他将皮套贴身藏好,出门而去。
街角胭脂铺,他购得假髻与铅粉。见有铜镜,便也买下。又在裁缝铺购得一件青色长袍换上。拦下一辆马车,登车而去。
出得阳城门,马车直驶向河水浮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