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绝处逢生
进了食铺，二人于矮桌前跪坐，点了熏肉、饭卷，斟满谷子酒对酌。
子青放下酒杯：“祀纮大人，阳驻屯军、卫戍军皆兵务倥偬，唯独太子府一派宁静。今日书记亭何以也紧张起来？莫非秦军有所异动？”
“非也。”祀纮啜饮一口，“秦攻楚地以来，列国反秦声浪高涨，诸侯都城内秦人商铺屡遭袭扰。宫廷命我等静观其变。然我太子府间者尽失，如断脉之人，何以‘观变’？仅凭市井流言乎？”
“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子青深以为然。
“旧日间者网络，悉数毁于乔诡之手，至少我太子府这条线已盲。”祀纮摇头叹息，“楼庳大人正借太子府旧部之力，欲将其麾下情报组织收归己用，重建谍网。此刻他正与卫戍军间谍部交涉，盼其拨些人手充实太子府间谍所，更望宫廷能予支持。”
“此与书记亭何干？”子青虽明其意，仍不解藤莉所在之处作用何在。
“此次重建，谍员将来自多方，卫戍军间谍部、军中谍部等皆在其列。精干谍员，尤以老牌为贵，岂能轻易予人？非有深厚人脉居中斡旋不可。藤莉家世你当知晓，楼庳便是借其家族之力暗行此事。这等勾当，焉能公然？故而我亦避之……明白了？”
“原来如此！”子青恍然，旋即故作不甘，“然则重建之后，不仍归乔诡执掌？难怪他急匆匆赶回。”
“是，终归要交予他。但他此次回来，是为策应一潜入大梁的秦军间谍小组。泣紫与郝娀已加入其中。”祀纮喟叹，“此獠与秦军、卫戍军间谍部勾连甚密，我等一时难除。”
“迟早取其性命！”子青切齿慰道，举杯躬身，“大人请。”
二人对饮，分食腊肉饭卷。
子青迫切道：“大人，重建谍网将破我于楚地战况之盲，更关乎掌控列国动向。今夜过后，可得楚战详情否？”
祀纮失笑摇头：“子青啊，运作谍网乃长久经营之功，岂能立竿见影？乔诡在大梁或可得些内情，然他断不会告知我等。这吃里扒外之徒！”
饭毕，子青借口回府等藤莉同行，搭祀纮马车重返太子府。
府内寂静，楼庳马车仍停院中，显见议事未毕。
祀纮蹑足返回内院书亭，恐惊扰旁人。他欲等蔺媚忙完送其归家。子青揣测，蔺媚相伴藤莉，实乃祀纮所遣“耳目”，意在探知今夜结果。
廊道漆黑，书亭内已无人迹。
子青入蜂亭取油壶，悄然潜入黑暗廊道。至乔诡书亭门前，以铜条撬开挂锁，踮脚侧身避开门口，踏入门内。他料定瞿茼那诡异的香灰防窃之法必传自乔诡，能守资料亭者，定是其心腹。既师承此人，乔诡书亭亦当如是。
点灯返照门口，果见地上撒有薄灰。幸而他避过未踩。
此来目标乃是画像。他忆起被禁诊所时，巫师本闲曾出示太子府众多门客画像，内有乔诡、泣紫、郝娀。他确信画必出自乔诡之手。子青欲临摹三人肖像，递送魏国大梁立候府，助其按图搜寻。彼等既在大梁活动，循迹查找并非难事。他笃信，乔诡若在大梁，必难逃立候府之眼。
先以灯火照壁，四壁光洁，未见挂画痕迹。开靠墙柜屉，内有一空档案匣及一卷竹简。展简视之，其上乃道家经典，楚系文字典雅秀丽，竟是书法精品。哼，不想乔诡竟好此道。简中空空，全无画像。他只得将匣简归位，退出书亭，复锁挂锁。
书亭既无，唯资料亭可寻。子青转至资料亭门前。
再察无人，启锁入内。灯火细照门后，果有薄薄香灰撒地。他心头一紧，暗忖：瞿茼柔婉其表，竟行此诡道，己身确曾中招。
踮脚避灰，贴边启栅栏，小心翼翼挪入外室。举灯由外室至内室仔细照遍地面，方松口气：仅门后有灰，余处皆无。
子青定神，抽开柜后暗栓，移开外柜露出机密柜格，逐一翻寻。终在一匣中觅得一叠绢帛画像，正是本闲曾示其辨认的太子府门客肖像。
他抽出乔诡、泣紫、郝娀三像置于地，将其余画像小心归匣。
正欲将地上绢画收入腰间自携木匣，忽闻廊外藤莉呼唤：“夫君？夫君何在？”
子青一惊：竟已散席！
他急将画像塞入匣内，藏入袍内布囊，档案匣归位，关柜门，轻推外柜复原。
藤莉声近，似在廊道咫尺，无法出门。子青只得屏息立于门后，静待时机。
“藤莉姐，何事？”又闻一女声，正是蔺媚！子青心跳如鼓。蔺媚现身绝非吉兆。
藤莉道：“寻子青归家。”
蔺媚立时道：“咦？他不应你？莫非已先行归去？”
藤莉断然：“不能！他说等我同行。”
蔺媚恍然：“啊！莫非在蜂亭睡熟了？快去瞧瞧！”踢踏脚步声向蜂亭而去，拍门疾呼“子青……”之声与藤莉“夫君……”呼唤交织。
趁此喧扰，子青踮脚避灰，闪身出屋，轻阖门扉，挂锁锁牢。旋即缩身躲入廊道楼梯后的茅厕。
他舀水冲刷便池，“哗哗”水响大作。复舀水湿手，将瓢掷回水缸，开门而出。恰闻门外脚步急促逼近。
子青心悬一线，恐被撞破行藏。他佯作从容，甩着湿手自二女身侧晃过，向蜂亭踱去，回首瞥道：“散了？”
蔺媚与藤莉目光齐刷刷钉住他。藤莉满面困惑：“你在茅厕？未闻我唤你？”
“听着了。”他浑不在意。
“那你怎不回应？”藤莉愠怒。
“亏你想得出来！”子青蹙眉，“如厕亦须高呼，令举世皆知不成？”
“噗！”蔺媚忍俊不禁，掩唇轻笑。
子青自向蜂亭行去。
“哎呀，你们慢叙，我先告辞。”蔺媚向藤莉一躬，匆匆奔向院中。
子青开锁入蜂亭，迅疾将布囊中匣与油壶放妥，吹灯锁门。
至楼门，候着的藤莉望着空院奇道：“蔺媚怎走得如此急……”
“多虑，”子青截断，“自有盼她归去之人。走，陪你饮一杯去？”
“不了，回吧，倦了。”藤莉揉揉鼻梁。
子青咂嘴似有憾意，实则归心似箭。
转眼春至。白起秦军沿汉水攻进，与围剿楚军血战一年有余，避实就虚，纵横楚地腹心不退。
晨光初现，子青方于蜂亭跪坐，郭淳急入，带来惊人消息：据楚国特使府线报，白起攻楚别都鄢城受阻，久攻不下。值此春暖，白起竟借夷水（鄢水）西出长谷东南流之势，于鄢城西百里筑堤蓄水，凿长渠引水灌城。鄢城东北角受水浸溃塌，洪流奔涌入城，顿成深渊，溺毙城中百姓数十万！秦军终克鄢城，白起绝处逢生，创下骇人奇功。
这场因孤军深入而起的危机，瞬息逆转！春风裹挟战鼓，令楚军闻风胆丧。白起之师顿化所向披靡之利剑，直指楚都郢城！
“确否？何时之事？”子青惊疑。
“确凿无疑，”郭淳解释，“昨夜之事，楚国特使府上下哀鸿，忧郢城危殆。”
秦国各部皆紧盯着楚地战局，日夜研判。子青急将秦军克鄢城之讯报予祀纮。太子府内一时喜气盈盈。
然此消息令子青凛然生寒。白起之于魏国，威慑过甚，必除之而后安。他即刻将此情报秘传于姬遫。
赵、燕、齐、魏正乐于坐观秦楚龙虎相争。岂料战局陡转，楚军大溃，秦军竟兵临郢都城下！四国瞠目。秦之危局竟成席卷之势，直逼己身！
白起之悍勇，竟能于此绝境直捣郢都，足见秦军之强已至可怖之境。诸侯顿感挫败、惊惧与懊悔，无不胆寒。为抗秦之蚕食鲸吞，新一轮合纵连横之策迫在眉睫。
惶恐之中，诸侯紧锣密鼓密议对策，协调立场，一片忙碌。
然太子府间谍所耳目尽失，于列国动向浑噩不清，反倒清闲无事。
所内人等无所事事，子青借机将三张画像临摹毕，神鬼不觉将原画归回资料亭。
太子府其他事务步入常轨，藤莉照例外出午膳饮茶。
是日傍晚，焦灼已久的“乌鸦”终于盼来子青，急呈自温泉汤池死信箱取出的密件。
子青一眼认出藤莉笔迹，此次售出之件名曰《战略大纲》。
此《大纲》乃秦相魏冉幕僚长徐伏所拟定的国家方略。
子青速览其要：
大纲所列假想敌，首为楚，次为赵。对赵已弃强攻之策，代之以“待军备充实整饬后，首务积极迫使赵国放弃谋取光狼城之举”。“迫使”二字的使用，是较旧版大纲最显著之异。
子青稍感宽慰，赵国所展军力与抗秦策略终见成效。此言明摆欲与赵国谈判息争，毋启衅端，“迫使赵国弃攻光狼城”之语，惧赵之意昭然。
然秦东向拓土之目标未改，魏、楚仍是首要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