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故弄玄虚
子青凝视着季酣,道出对马车坠崖可行性的疑虑:“马车非豆腐可比,乃硬木所制,外力难毁,唯有从车轱辘或刹车下手。此计必在行路之际施行,然要瞒过车厢内叛徒,难如登天。即便得手,弄坏车轮刹车,或毙其马,车辕上尚有马夫。他本能勒紧缰绳,只一瞬,马车即停,断不会坠崖。”
见季酣似不以为意,子青续道:“如此,车厢中人皆可无恙。明白么?纵使轮刹俱损,车亦未必失控坠崖。届时,我等反成叛徒俎上鱼肉。依我看,不如请魏军相助,于汾陉关设伏……”
“何须多虑?”季酣轻笑挥手,胸有成竹,“此事我自有妙计,你安心便是。”
“妙计?”子青面露喜色,急切追问,“是何计策?速速道来!”
季酣却置之不理。子青无奈叹息:“为这筹谋,我已数夜难眠,劳神不已……快说吧!”
“且慢,”季酣敛容正色,“我身为卫队之长,机密岂可轻泄?你这是在陷我于不义。”
子青一怔,旋即笑道:“那要如何才肯相告?”
“尚未想好由头。”季酣狡黠一笑,“思虑周全,自会告你。”
子青无奈看着故作玄虚的季酣,忧心道:“休要托大,若计策有失,恐误大事。说出来,我或可助你完善……”
“莫要诱我,”季酣笑着摇头,“身负谍职,岂是易于欺瞒之辈?”
子青语塞,不解季酣今日缘何如此意气用事。
“也罢,不问便是。”见季酣态度坚决,子青只得作罢,转问道,“你何时返洛邑?也好让我心中有数。洛邑知我潜伏太子府者,唯你一人。”他面露忧色补充道,“秦军卫戍营审讯酷烈,鲜有人能熬……”
“你担忧我会出卖你?”季酣打断他话头,侧目而视,眼中满是揶揄。
子青顿生窘意。质疑同袍忠诚,实非君子所为。
未及辩解,季酣已见他窘态,开怀笑道:“担忧之情,我亦明白。故此行之后,我料将追随狄艽将军左右,短期内难返洛邑。”
此言令子青愈加羞愧,自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季酣无视其尴尬,续道:“我离洛邑后,便无人知你底细。可知我将菟绒托付于你的深意?安心了吧?”
面对季酣讥笑,子青愈加狼狈:“我……非是疑虑,只为日后行事……”
他潜伏太子府,本为向羞辱父王的芈瑕复仇。然此刻已被季酣拉入“夜莺”小组,虽非本愿,但季酣让出其“墨盟”之位,更不惜远走以全其身份,这份情谊已不容他抽身。他必须继续潜伏。
正因如此,此刻反疑季酣忠诚,实感羞愧无比。“咳……看我胡言乱语!”他赧然住口。
季酣见状,得意而笑。
子青似有所悟。联系季酣先前调整职责之议,他推断季酣恐决意不回洛邑。如此,“夜莺”小组真将交予自己执掌?
他顿感茫然,亦夹杂未知忐忑。赵国“墨盟”总部竟允他接任组长,不知是何考量?抑或全系季酣之意?季酣究竟有何图谋?是想就此脱离“夜莺”,长随狄艽左右么?
离开茶铺返回杏林公寓,子青即刻租车赶往乔诡书亭,禀报卫队将于汾陉劫持狄艽之计划。
乔诡对其进展甚为满意,唯对劫持地点设于汾陉存疑:“为何选在汾陉?太过遥远。若生变故,消息传回洛邑恐为时已晚。”
“军尉容禀,”子青解释道,“狄艽已与韩国司马商定,出洛邑至轩辕、阳城、雍氏一线,皆由韩军护卫。然出雍氏即入楚境,韩军便不再护送。故属下选定汾陉动手。”
“原来如此……”乔诡沉吟片刻,似无更好对策,“也罢,你随我谒见楼庳大人,向他禀报。此事大人甚是关切。切记,得手后速返,由汾陉直插伊阙关回洛邑。届时我将联络秦军接应。你自身安危如何考量?”
“属下将混迹卫队之中,苩堃、郭淳一路尾随。若时机得宜,便可指挥卫队当场捕获狄艽。功成后,属下将先一步返回禀报,以定后续。”
二人遂往太子府内院,叩门入楼庳书亭。
楼庳闻报甚喜,对子青笑道:“子青,此行颇有成效,我心甚慰。谋划甚合我心。然务必谨记: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
“诺!”子青意外于楼庳如此叮嘱。果真器重于己?忆及假若失败归来之景,他心下忐忑。
退出楼庳书亭,回到乔诡处。乔诡吩咐道:“子青,既得楼庳大人首肯,便依计行事。我即刻遣苩堃、郭淳前来听你调遣。”
“诺。”子青垂首领命。
“子青,好生行事,楼庳大人与我静候你建功佳音。”乔诡对其表现极为满意,显对行动成算满怀信心。
退出书亭,子青对此次行动有了更深体悟:除却擒拿狄艽,亦是针对己身的一次甄别。行动若成,擒获狄艽,他便真正取得楼庳与乔诡信任,太子府机密将对其敞开。反之,若铩羽而归,必遭多重猜疑,甚或被逐出太子府,投入秦军行伍也未可知。
然现实是,行动注定失败,他唯余面对楼庳与乔诡的雷霆之怒。念及楼庳阴沉的脸色,他不寒而栗。
唉,皆怨季酣,为何偏要他执掌“夜莺”,潜伏太子府,过这刀头舐血的日子?转念间,贾嬋身影浮现心头。或许潜伏于此,亦是为被秦国侵占的母家雪恨之机。
当夜子时,郭淳驱车携苩堃至杏林公寓门前,子青与㳆魍早已等候。子青令㳆魍替下郭淳赶车,一行人遂乘夜色驶向负黍。
车厢内气氛凝滞。子青刻意板脸不语,示意苩堃同作瞌睡状。此举一为防㳆魍牢记其声,日后假扮狄艽时露破绽,危及潜伏;二因㳆魍精通秦语,若与苩堃、郭淳交谈,恐不慎泄露其在太子府真名,引狄艽生疑。
坐于车辕的郭淳亦缄默,专注前路。㳆魍察言观色,见子青面罩寒霜,亦知趣噤声,埋头驱车。
夜色如墨,道路狭窄。然马蹄哒哒,疾行如故。抵修武城外镇子时,仍是星斗漫天。
停车后,㳆魍朝郭淳一揖,默然下车离去。
郭淳坐回车辕,驱车沿负黍道继续前行。
子青掀帘望外,下令道:“停车。我在此处下车,稍后混入卫队同乘一车,便于指挥。你二人续行一段,待天明尾随卫队车驾向阳城去。彼此轮换驾车,务必保持距离,勿使卫队或韩军察觉。今夜于雍氏县衙附近会合,互通消息。”言毕,三人互揖作别。子青挎包走向街边一悬白灯笼客栈。
仰观夜空,星辉璀璨,弦月如钩。估摸离天明尚有一时辰有余,足够他改头换面。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启门,予他一间房后便回柜台。
子青自怀中取出精心仿照狄艽画像所制的面套与假发。他戴好面套假发,就着昏黄油灯,手持铜镜仔细修饰。
天色微明,装扮已成。前额光洁,肤色古铜,眉眼经鱼皮胶垫高,粘上浓粗假眉,俨然狄艽模样。这个面相季酣是认可的。可近观皮肤不平,易容痕迹明显,无法遮盖。无暇顾及这个了,他随即取出季酣所供狄艽旧日淡黄长衫与藏青布履换上。
悄无声息离了客栈。
于负黍城外桥边静候片刻,果见㳆魍驱一辆金丝楠木车厢、油光锃亮的华贵马车而至。
㳆魍停车,放好马凳,激动道:“狄艽将军,久违了!”
子青闻言心头一松——黑暗中㳆魍已认下这“狄艽”!他颔首示意,登车入厢。
㳆魍躬身道:“将军稍歇,待卫队抵达同行。”
子青点头,放下门帘。
约一炷香后,㳆魍向官道来车挥手。子青窥窗望去,卫队车驾已至。
卫队两车:前为泶秽所驱满载辎重毡布盖顶的板车;后乃三马所拉大厢车,内坐卫队士兵,季酣御车。
季酣、泶秽下车,趋前向车厢恭敬行大礼。
子青掀起门帘,挺起腰朝大车敞窗处挥手示意,旋即回身入厢——他身量远逊狄艽,恐与季酣并肩而立引卫兵生疑。他开窗,指向咽喉,压低嗓音沙哑道:“偶感风寒,喉哑失声……”
“将军保重,少言为是。”季酣佯作关切,随即吩咐泶秽,“尔驾车紧随将军之后,我车殿后。启程。”言罢,季酣转身登辕。
三马所拉车厢内一片肃静,卫兵盘膝紧坐。目睹将军挥手,先前浮动之心终归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