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有缘人
厢房里,白莹正用未受伤的右臂撑着起身。烛光下她脖颈的淤青泛着骇人紫红,像条毒蛇盘踞在雪地上。“姐……“才开口便呛出泪来。翟嬋蘸药的手指顿了顿——眼皮都眼睛肿胀,力再大一分,这眼珠便瞎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夜已经深了。陶盏的火苗在白莹眼中跳动,将泪珠映成琥珀色。翟嬋跪坐在蒲团上目光探究地问道:“莹妹子,你和旻霞……很熟?”
“嗯。“白莹指尖绞着衣角,陶盏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当年在赤山君府,她总把最大的蜜枣让给我......“她忧郁地瞅着翟婵,“这寒冷夜……她能栖身何处?“
翟婵愤然摔碎手中的陶盏,扳过白莹单薄的肩膀厉声道:“醒醒罢!那毒妇在飞龙汤里下砒霜时,可曾念过你们半分姐妹之情?“
“我恨!恨不能亲手剜出她的心肝看看!“白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可每当想起她冬日为我暖手,夏日替我驱蚊……“哽咽声混着雨点砸在青砖上,“终究……是血脉相连的……“
“愚不可及!“翟婵猛地起身,“你可知那夜若不是你撞翻汤盆,此刻无忌早已——“话音戛然而止,她突然掐住白莹下巴迫其抬头:“听着!她死了。“
“死了?”白莹瞳孔骤然紧缩。
“对!死了!怎么,你还想替她报仇不成?”翟婵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冰刃,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报仇?我能为她报什么仇……”白莹的泪水汹涌而下,声音破碎而凄凉,“这是她自己找的……报应!我就是……就是惦念我们那点……姐妹情分……”
突然间她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成团。翟婵看着这个傻姑娘,怒火中烧却又鼻尖发酸,最终抱起熟睡的婴孩摔门而去,留下满地狼藉的月光。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翟嬋已立在车行门前。青铜轭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指尖抚过一匹栗色胡马的前胛——这是月氏商队刚贩来的良驹。
“连厢带马十五刀币。“掌柜的吐出口中蓍草杆。翟嬋故意多付了三枚蚁鼻钱:“要那副旧鞍鞯。“随后将新买的马车赶进晨曦中。
白莹正用缠满葛布的手捧出陶甑,蒸汽里裹着黍米的香气。
翟嬋顿生疑窦,突然抓住她手腕——伤口居然成了紫斑色?
“井水泡的?“
她随白莹来到院子里,井栏结着霜花。陶罐里的水漂着一些可疑的白色结晶。
“是硇砂?“毕氏很疑惑。
翟嬋从井栏边捡起一张湿乎乎的纸,那是半张药铺专用的鲛绡,上面“砒霜“两个篆字被水晕开,像两条扭曲的毒蛇。
无疑,这是旻霞潜入院里再次投毒是留下的。
翟婵心头的怒火如同浇了滚油,瞬间蹿起万丈烈焰!旻霞为了那虚幻的妃子梦,竟已走火入魔到如此地步。她一定还潜伏在附近,像条毒蛇般窥伺着!一股滔天的怒意直冲顶门,翟婵再也按捺不住,冲出院门朝四周阴沉的街道厉声嘶吼:“霞丫头!你这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我知道你就藏在暗处!躲吧!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躲得了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我翟婵对天起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我儿讨个公道!”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将她的怒斥撕扯得支离破碎,飘散在无边的天际里。四周死寂如坟,除了风的呜咽,再无半点声息,仿佛她的满腔恨意全都砸进了虚空。
恨恨地一跺脚,翟婵气冲冲地返身冲回破败的院子,用力将沉重的门闩插牢,随后疾步走向灶房。
“莹妹子,伤得可重?”翟婵凑近查看,声音里带着紧绷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没什么大碍,少奶奶。”白莹的声音微颤,眼神闪烁,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怯怯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水缸里还有些水,奴婢这就去重新烧火,做点热食……”
“不必了!”翟婵断然挥手,神色决绝,“收拾一下,我们即刻离开此地。”她目光转向儿子,语气郑重肃然:“无忌,听好了,从此刻起,白莹便是你的亲姨母!记住了?唤一声‘姨’。”
无忌向白莹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唤道:“姨!抱抱!”
白莹苍白的脸上终于漾出一抹温暖的笑意,俯身将他紧紧搂入怀中。
翟婵凝视着相依偎的一大一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妹子,此地凶险,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日后可有打算?”
白莹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茫然的泪水无声地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凄然低语:“奴婢不知……”那语调里是无尽的彷徨与绝望。
“赤山君府你断然回不去了,”翟婵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白莹的面庞,“否则难免一死。至于那个蛇蝎心肠的旻霞,更是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
她不知道白莹这些时日舍命相护无忌,究竟是出于本性的纯善,还是别有所图,是为日后攀附权贵铺路?倘若存了这后一层深不可测的心思,此女便着实可怖,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翟婵心思电转,终是狠下决心:“老家可还有亲族?若想归乡安身,我……可予你一笔银钱,足保你后半生计……”能用钱财打发,换来清净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当。
“不……奴婢不要银两……”白莹悲戚地摇头,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洇湿了无忌的衣襟。
“姨……”无忌见白莹落泪,心尖仿佛被狠狠揪住,更怕她就此离去,小小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脖颈,惊天动地的嚎啕声瞬间爆发,“姨不走!不走!无忌要姨!”
“无忌乖……莫哭……姨在……姨不走……”白莹的泪水簌簌而落,柔声哄慰着怀中小儿,然而眼中的迷茫却愈加浓重——不走,又该魂归何处?
见白莹与无忌相拥垂泪的凄楚模样,翟婵内心起了挣扎了,看来她与无忌是有缘人。
旻蕸已经害无忌多次了,尤其是连续两次投毒,非常凶险,若不是白莹从中作梗,想必是凶多吉少。可见她已经成了旻蕸的眼中钉、肉中刺,留下她很可能招致旻蕸的报复,性命不保。至于祸害后宫……即便会祸害也是将来的事,那就将来再说吧。她盯着白莹,问道:“妹子,你愿意吗?“
“我?”白莹又一次愣住了,傻傻地瞅着翟婵道:“我可以吗?我是赤山君府的人……”
“什么赤山君府的人!”翟婵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就是你,我妹子!你与我们一家情意难得,是有缘人,就随我们一起走吧!”
“我乐意。”她高兴得站了起来,把无忌抱得紧紧的,使劲地亲吻起无忌的胸襟,把他乐得咯咯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