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灯下黑
翌日清晨,一行人再至渡口,衙役和两名捕快也已到岗。
翟嬋将无忌交给毕氏:“娘,看好无忌,我先上筏子试试。”
毕氏忧心忡忡:“千万小心!”
翟嬋走到屠贤身边,神色坚毅:“屠哥,我先试过河?”
“好。”屠贤应道,“我陪你过去,再回来接孩子。走!”
河边浪急,羊皮筏颠簸不已。翟嬋哆哆嗦嗦跨上去,屠贤紧随其后。刚一落脚,一股激流横扫而至,掀起白浪!筏头猛地窜上浪尖,翟嬋猝不及防,向后摔去,眼看就要滚入河中!
千钧一发,屠贤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顺势压倒在筏子上,死死护住。
生平除姬遫外,翟嬋从未被第二个男子如此相压。危险瞬间被遗忘,脸颊腾地绯红。
屠贤望着她的脸,一时失神。
翟嬋不敢看他,低语:“放开我。”
筏子稍稳,屠贤松手,扶她起身。未等她站定,又一个横浪打来,翟嬋再度摔倒,脸色霎时惨白:“我……下去!”
筏子在浪中剧烈摇晃,上岸也艰难。幸得岸边镖师奋力拖拽,翟嬋才抖索着下了筏子。屠贤随后跳下,默默看着她。
翟嬋恐惧摇头,无奈瞥他一眼,讪讪道:“这河……过不得……”
屠贤肃然凝望,不发一言。
话说开,翟嬋也褪去羞赧,坦然道:“不能拿孩子性命冒险。我回北屈城,等掌柜的信再说。”
他无视她眼中惧色,嘴角微扬,淡然道:“今年水势确比往年凶险。渡与不渡,你自决断。”
“这般渡河……”翟嬋眼中惧意闪烁,“我……实在不敢。不去中山国了。”
“也好。”屠贤点头赞同,“那,还需我护送么?”
翟嬋略一思索,笑道:“不劳烦了,回北膺城的路我们自问便是,应是无碍。”
屠贤却摇头:“不可。”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地荒僻。瞧那些衙役捕快,瞧着懒散,敲诈起路人,比强盗更凶。”
“哦!多谢屠哥。”翟嬋恍然,心头一暖。
回到车上,翟嬋悻然对毕氏道:“娘,得往回走了,渡河太过凶险。”
无忌咧嘴笑了。他确信,除了中山国,姬遫必为母亲另备落脚之处。绝非郁郅城。那么,接下来会去何方?他好奇那将是怎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然而忐忑随之而来——不会是秦国或义渠。魏国虽最令母亲胆寒,却也最出人意料……总不会是回魏国吧?
“谢天谢地!”毕氏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抚胸道,“我一直在揪心呐!那么吓人的浪,不掉河里淹死才怪!”
翟嬋体谅一笑,登上马车。车夫见毕氏也上了车,便驱马离开河滩。镖师一行也牵马返回小村。
渡口衙役捕快见她们折返,疑心顿起。两名捕快冲到车前,一把拽住马缰!
马车骤停,翟嬋与毕氏心头一紧,却仍端坐车内。
今日渡河惊险,衙役捕快尽收眼底,她们与镖师的关系一目了然,对其身份起疑也在情理之中。
“车上女子,叫何名?”一捕快喝问。
翟嬋掀帘,笑吟吟用巫语道:“巫仙赐你平安。”
捕快听是巫语,一时懵住。他不懂巫语,只得愣愣盯着翟嬋。
幸好屠贤赶来。捕快便问屠贤:“镖师,这女人究竟什么人?”
屠贤一脸困惑:“不是早说过了么?巫教媳妇,掌柜托我送她回中山国。有何不妥?”
捕快道:“噢,倒无大碍。只是奇怪为何又不走了?是要回郁郅城么?”
此问暗藏陷阱。翟嬋心猛地揪紧——对方疑心未消!若答回郁郅城,麻烦立至。
“家在樊城,去郁郅城作甚?”屠贤瞥他们一眼,奇道,随即笑着解释,“今日风大浪高,妇道人家胆小,再等几日,风小些再走。”
翟嬋冲屠贤歉然一笑,放下帘子。
屠贤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
“她叫什么名?”捕快望着马车,疑惑追问。
“汪珏。瞧她多标致,是她掌柜的宝贝。”屠贤脱口而出,随即耸肩呵呵一笑,“不成便让她丈夫来接吧,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捕快也笑:“她丈夫来了浪就平了?呵呵,不过是撒娇罢了!”
屠贤无奈摇头,催马跟上。
一行返回津村。
屠贤策马至车旁:“珏妹子,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翟嬋掀帘,递出一块银子:“谢屠哥。这是酬劳,请收下。”
“未达目的地,不能收钱。”屠贤推拒,问道,“接下来打算去何方?”
“想去凌城。”翟嬋不敢吐实。“郁郅城”太过敏感,恐被衙役捕快借题发挥。
屠贤点头:“那你们径直走吧。从此地去凌城不必绕尬城,走幸城、岢城、寨城、仙池城即可。出了仙池便是丘陵。路上当心。”
翟嬋感激,抱起无忌:“多谢!无忌,与大舅道别。”
屠贤拿起无忌小手亲了亲:“小家伙,再会啦。”
无忌咯咯直笑。
屠贤亦笑,神色松弛:“好了,我也能轻松回中山国了,巫仙节前想必能到。”
翟嬋颔首:“愿巫仙赐福于你。”
他回道:“愿巫仙亦赐福于你。”
车夫陈老板坐上辕座,扬鞭按翟嬋所指路线出发。
翟嬋心有忐忑,忧虑渡口捕快未见踪影再生疑窦,恐其追来盘查,蹙眉思索应对之策。
出村口,见一熟肉铺飘香。翟嬋忆起屠贤所言此地荒僻,心中一动,叫停马车:“娘,去买些白切羊肉带上吧,前路荒僻,若断了粮便麻烦了。”
“哦。”毕氏应声下车。
不多时,她提着两个蒲包回来。
“买了何物?”翟嬋问。
“五斤羊肉,几个馅饼。”毕氏笑道,“放心,饿不着了。”
马车重新上路。
“珏儿,”毕氏见翟嬋蹙眉沉思,以为她忧心落脚处,凑近耳语,“咱们去哪儿?”
“先去仙池城避夏,再去北屈城。”翟嬋略顿,说了打算。
“哦,”毕氏点头,“北屈城……也是太子的安排?离郁郅城甚远呐。”
“嗯。”翟嬋应道。见毕氏失落,又安慰道,“去北屈城前,或可先去草州城一趟……”
“还去草州城?岂不是又要撞上海捕文书?石颇还在那儿么?”毕氏对石颇已生信赖,渴望其庇护,急切追问。
翟嬋摇头:“与石颇无关。原先我们一路东行,路上还杀了假捕快。义渠捕快必往东追缉。此刻我们出其不意折返向西,杀个回马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况且,在仙池城过完夏,秋凉再去草州,当是安全的,此谓‘灯下黑’。”
她忽然想到渡口那两名捕快,与凤城的假捕快一样,或是魏国所派,专为寻她,目标明确,不会疑巫教中人——倒是自己多虑了!
“那为何要在仙池城停留?索性直接回草州城多好!”能回娘家,毕氏自然乐意,心思急切。
“仙池城夏时凉爽,”翟嬋笑了,“这是无忌头一个夏天,不能热着他。”
“也对。”毕氏一怔,随即认同。
“娘,如今我们穿着巫教袄裙,面巾遮脸,外人认不出,海捕文书便不足惧。”翟嬋叮嘱罢,神色又显忧虑,“只是……亦有麻烦。”
见其沮丧,毕氏紧张起来:“何事麻烦?”
“继续吃羊肉。”翟嬋忍不住笑了,“可熬得住?否则定会露馅。”
“这倒无妨!”毕氏松了口气,嗔怪地白她一眼,“死丫头,就会吓唬我!”
“呵呵……”翟嬋笑出声,乜着她,“昨日是谁抱怨羊汤喝多了?”
“随口说说罢了……”毕氏委屈撇嘴。
翟嬋不忍再笑,安慰道:“待到仙池城,租个院子关起门来吃,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无人管你,吃成猪也无妨……”
“去!”毕氏也笑了,轻叱道,“你才吃成猪!”
“嘘……”翟嬋忙竖起手指,悄悄掀起门帘窥看车辕上的陈老板。车夫正专注赶车,未曾留意车厢动静。她放下心,悄声道:“慎言,祸从口出。”
车夫陈老板是屠贤所雇,相熟。见翟嬋二人袄裙裹巾,只道是巫教徒,一路规矩赶车,不苟言笑。翟嬋她们亦不点破,一路无言。
仙池城路途遥遥,马车日行有限。陈老板谨慎,日落即宿,白日有时未晚便歇。毕氏心急,提议加赶夜路。
“大奶奶有所不知,此为山地,人烟稀少,夜里常有西北狼出没。”陈老板连连摆手,“那狼凶悍机敏,韧劲十足,追踪猎物不死不休。若晚间遇上,麻烦可就大了!”
翟嬋一惊:“竟如此骇人?”
“正是。”陈老板续道,“早有人贪赶路,弄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狼缠上。结果马惊坠崖……”
“别……别说了!就当我没提过,咱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好!”毕氏慌了,急忙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