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多此一虑
“卫队之事由兄操持,吾尚放心。然若有人得意忘形,口风不紧,或为外人探知……”子青佯作耐心,“切记,七情六欲难控,酒酣耳热亦是祸端,务必万分谨慎!”
“老弟宽心!如今卫队无人敢聚饮喧哗,”奜塱拍胸脯,“只盼早签文书,谁敢妄动,吾必严惩!”
“罢了,”子青冷笑,“话虽如此,私下向太子府告状,怕是不少吧?若非军尉信任……”
“哎呀蜣老弟!”奜塱急得赌咒,“若吾告过老弟半句刁状,天诛地灭……”
子青打断:“告状者谁,尔或不知,然确有其事。此为何意?”
“卫队中或另有太子府眼线……”奜塱无奈,“然无妨!待吾事成,卫队尽归麾下,彼辈唯有噤声!”
“嗯。”子青应声,心中疑虑更深。如此铁杆叛徒,亦难察内鬼?那暗藏之人,究竟是谁?
午后,奜塱携卤味酒罐,引三人至。其中一人,赫然是季酣!
此行收获颇丰,三人皆奉上五枚银锭。
子青沉稳如常,令其填写效忠书,量体态,按血印。与季酣眼神亦无丝毫交汇。
奜塱见事毕,一边铺开酒菜,一边笑道:“蜣老弟辛苦!此三位乃卫队砥柱,今日初会,特备薄酒相贺。这位是卫队长季酣。”
子青躬身揖礼:“初次谋面,季队长有礼。”
季酣亦正容还一大礼:“季酣,愿惟蜣先生之命是从!”
“这位是队副泶秽。”奜塱续道。
“泶队副,幸会。”子青亦揖礼……
泶秽深揖一礼:“泶秽惟蜣先生之命是从!”
“这位亦是队副,㳆魍。”奜塱续道。
“㳆队副,幸会。”子青躬身揖礼。
㳆魍颔首回礼:“初次谋面,请多指教。”
此人是秦人?抑或乔诡暗桩?子青心头疑虑,面上愈发客气:“在此相会,实乃缘分,还望㳆队副关照。”
㳆魍沉默,仅再揖作答。
众人落座,奜塱为各人碗中斟酒,谄笑道:“蜣大人,寒舍薄酒,不成敬意。”
子青摆手笑道:“奜兄此言差矣!既为兄弟,何须客套?来!为今日相识,为情谊长存,共饮此杯!”
“对!情谊长存!”奜塱高声附和。众人七嘴八舌,嘈杂一片。子青无心细听,只觉寒意刺骨:三位队副齐至,卫队根基已溃,覆灭在即。
此后数日,奜塱又引数人前来投效。
眼见卫队倾覆在即,子青心悸,亟需与季酣定策。
默算人头,唯余二人未至。子青稍感宽慰:终究非尽数叛徒。
他佯作好奇问奜塱:“尚有几人未至?”
奜塱皱眉:“仅余二人。其家赤贫,负债累累……”
“那便作罢?”子青心中微松。
“非也!二人焦心如焚,苦于无门……”奜塱觑着子青脸色,“大人开恩,允其立下欠据如何?”
子青心中一沉,竟是全军皆墨!不禁冷言:“太子府非善堂,岂容穷汉白食?”
“大人容禀!此二人身怀绝技——一人力拔千钧,一人飞刀如魅,出手夺命!”奜塱忙道。
子青自知无法推拒,恐惹乔诡怀疑。但仍欲挫奜塱气焰,遂道:“午后让那飞刀手来见我,待我考校一二……”
奜塱喜形于色:“甚好!那力士……”
“一事未定,何急另一!”子青佯怒叱道,“银子万不可免!彼等不出,便由你代付!”
奜塱顿时冷汗涔涔,支吾难言:“小人……不多嘴了……”唯恐破财,慌忙告退。
翌日辰时,奜塱引飞刀手顼水至子青门外,托言急事匆匆离去——显是畏子青索银。
顼水独入。此人黑面纹深,鬓杂霜色,年逾四十,全无高手风姿。唯神色惶然,深恐遭拒。
“囊空如洗?”子青直言问道。
顼水紧张点头。
子青审视其面,觉其情真不似作伪,非间谍之相。暗忖或可借其制奜塱,遂任其独白苦情:
“大人明鉴!小人身为长子,父亡后独撑家计。薄田难糊口,方投军谋饷。上有老母瘫卧十年不离汤药,下有妻儿耕作田间……家徒四壁,实难筹措银钱。唯盼投效太子府多得饷俸,奉养老母……”言及伤心处,竟至哽咽。
子青颔首,义渠贫户比比皆是,同情无关立场。“此事容我思量两日。结果自会由奜塱转告。”
顼水满眼失望,勉强谢过,颓然离去。临出门一瞥,尽是不甘。
子青摇头喟叹。
他速至福山澡堂死信箱内置豆腐干,约季酣夜会老地方。
季酣如约而至,依旧长衫布履。
两碗谷酒入腹,子青道:“仅余顼水与那力士二人。我意明日便令其签效忠书。”
季酣微愕:“彼等有钱了?”
“无。此二人恰可为你立威。”子青笃定道,“奜塱策反全队,居功自傲,恐凌驾你上。若你号令不行,何以护送狄将军?”
“杀了便是!”季酣眼中戾气一闪。
“不妥。我欲告知二人,其银两由你代付。彼必感恩戴德,众人亦对你刮目相看。奜塱暂且留之,既可麻痹众人,亦活不长久。”
“……甚善。”季酣长叹。
“另,可否于丽人狗肉铺设宴?定你队长之位,亦可惑敌。”子青紧盯季酣。
季酣咬牙应承:“可!”旋即恨声道,“然见彼等嘴脸,宁以肉饲豚……”
“大局为重!”子青截断,“行动细节如何?”
“备三车:狄将军独乘一车,一车载物,一车纳卫队。”季酣面色肃然。
“一车纳二十余人?”子青惊疑。
“坠崖所需,必入一厢。”季酣解释,“可托词为隐匿行踪,免遭韩军盘查。”
“然……”
“吾已定制三马巨厢,足容彼辈。”
“三驾乃诸侯之制,岂不招摇?”
“礼崩乐坏,谁人细究?且趁天色未明启程,无碍。”季酣道。
“也好。载物之车由你驾驭,卫队车交予奜塱及其副手……”子青沉吟,“你那两位队副……”
“彼等非真心叛!彼时奜塱携刃逼降,幸我早通声气,方免血光。”
“然㳆魍似有秦人气息?”
“其家与秦商往来,长于秦人堆中,乃自道堂私逃入伍者,忠义渠无疑。”季酣断然道。
“原来如此。可将彼二人留作狄将军护卫。你控载物车,奜塱管卫队车……”
“吾与队副座次另议,”季酣不容置喙,“唯卫队车必坠深谷!”
子青颔首,随后忧虑道:“狄将军随行,风险极大哦……”
“狄将军已经离开了洛邑。”季酣笑了:“他召千面人来洛邑,不就是易容假冒他的么?多此一虑。”
子青无语,竟然忘了自己假冒千面人的身份。摇头道,“易容岂能惟妙惟肖?众目睽睽之下恐露破绽……”
季酣不以为然,“届时,让卫队的马车远离狄将军马车,你身着狄将军服饰远远挥一下手便进马车箱,谁能查觉?”
“善。”子青无奈点头,“为保万无一失,我要演练狄将军独有的习惯动作,你需指点一番。”
“那是自然。”季酣一口允诺。
子青见他神色决绝,心头阴霾骤生:“若诸事齐备,则定于后日(星期日)拂晓向汾陉进发。明晚此时此地,再议细则?”
“可!饮胜!愿天佑吾等!”季酣急急举杯,去意已显。
子青无奈举杯:“饮!”
归至杏林寓所,却见两人蹲踞门前!
子青袖中暗扣铁蒺藜,未及出手,二人已立身。其一正是顼水,揖礼谄笑:“蜣大人归来?”
其身侧敦实汉子亦随之躬身。
子青心头陡然一凛:此二穷途末路之人夤夜至此,恐存鱼死网破之念!
那生面孔,可是太子府遣来究底之暗桩?
稍定心神,子青启门点灯,沉声道:“顼水,进来说话。”
攥紧袖中铁蒺藜,他缓步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