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只是开场白
秋风呜咽,残阳如血。老爷子牵着子囿的手,沉默地走向那辆简陋的板车。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坎上。
翟嬋马车坠崖,连带他们的铺盖也葬身沟壑。老爷子抖开唯一剩下的一条棉被——那是他为白莹准备的——用麻绳仔细捆扎在板车上。他强抑悲恸,声音嘶哑地安慰箩筐里的孩子:“躲些时日...或许...就能回来...爷爷送你们出城...”
“爷爷,别送了!”紧随其后的白莹心头一紧,决然打断。危机当前,老爷子露面太险。她抢步上前,抱起子囿塞回箩筐,一把夺过老爷子手中的鞭子。“驾!”一声吆喝,马车冲出小院,碾过寂静的街道。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城门楼子上,两个衙役身影模糊,对进出城的人视若无睹。看来,缉捕的命令尚未传到此处。侥幸出城,白莹心头却一片茫然。“子囿,我们去哪儿?”她扭身,声音透着无助。
箩筐缝隙里传来子囿低低的声音:“先往西河。沿河向南,过蒲阪浮桥,去冠云山。”顿了顿,他补充道:“找芈瑕。”
“芈瑕?”白莹愕然,“他不是随昭王失踪了?怎会在冠云山?”她记得翟嬋常提起此人,推崇备至,曾想送无忌拜师。
“大梁宫变,祀夫与緈太后联手立了姬圉监国。昭王只是失踪,祀夫急着扶立新君,是怕生乱,更是怕昭王回朝他秋后算账,想戴罪立功罢了。”子囿语速飞快,分析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芈瑕定早看穿。蒲阪叛首緈濑是他所擒,祀夫受贿岂能瞒他?然祀夫势大根深,芈瑕也撼不动。眼见昭王被洪水卷走,生还渺茫,他心灰意冷,必是回冠云山避祸修道了。”
“祀夫……也是叛贼?也该……”白莹倒抽一口冷气。
“挫骨扬灰亦不为过!可芈瑕奈何不得他,只能走。”箩筐里的声音透着无奈。
“可他……会收留我们吗?”白莹忧心如焚,“非亲非故,他自身难保……”
“别无他路。道观清静,若他肯收容,便是我们躲避秦魏追杀的安身地。”子囿压低声音,语气决绝,“见了芈瑕,只说我是义渠战死将军屠贤之子,家道败落,前来慕名投师,盼学成本事,光耀门楣。”
白莹不解:“翟夫人说过,昭王也属意无忌拜师,为何不用真名?”
子囿沉默片刻,声音更沉:“若昭王在世,自然用真名。姐,你亲眼见芈瑕离开峡谷,娘也告诉了立候府总管矶锐。矶锐岂能不报祀夫?可你看海捕文书,何曾提及芈瑕?风平浪静!芈瑕,恐已向祀夫臣服。若用真名投靠,难保他不拿我们献祭,换赦免!”
白莹心中一凛:“……就这样说?”
“就这样说!”子囿斩钉截铁。
“他能信?”白莹仍有疑虑。
“修道之人,君子风度,怜惜孤弱,定会收留。”子囿答得笃定,心中却毫无把握。前途茫茫,不过是孤注一掷。
白莹不再言语,默默挥鞭。车轮碾过尘土,留下长长的、孤寂的辙痕。
西河在望,土道转向南行。连日奔波,风餐露宿。这夜,又在路边沟壑停车歇息,蜷缩车底捱过寒夜。天色微明,白莹起身,望见垭口下西河如带,岸边船只点点。昔日与翟嬋舟行河上的惬意时光忽现眼前。
“子囿,坐船吧?”她心头一动。
“好!”子囿立刻赞同。水路远离城镇衙役,安全许多。顺风顺水,冠云山可期。况且魏国败落,西河已成秦国内河,关卡盘查多在陆路。若能安然经蒲阪抵湖城,便是入了秦国疆域。只要不惊动秦吏,魏国禁卫的魔爪,便再也够不着他们了。
小镇上卖了马和板车,白莹背上沉重的箩筐,载着子囿,沿着悬崖垭口的小径,步步小心地走向西河渡口。
一艘小船接纳了他们。船主是对年轻夫妻,妇人背上系着熟睡的婴孩。这情景让白莹紧绷的心弦稍松。
西河水势已缓,却仍浩荡无声,滚滚南流。小舟顺水而下,平稳而沉默。箩筐里,子囿默默翻出那卷武功秘籍,浸入学海。白莹见他专注,便帮着船妇干活,闲谈几句。无人打扰的几日漂流,竟让子囿将秘籍尽数默记于心。
风陵渡下船,过河水浮桥,冠云山苍茫的身影终于矗立眼前。登山的路,漫长而崎岖。
冠云山林木幽深,野果繁茂,宛如世外牧场。白莹和子囿无心风景,辗转数日,才探得达鹤堂别院的方位。
“义渠将军家属,求见芈瑕先生。”白莹对家丁道明来意。
冠云山达鹤堂,源自义渠仙鹤山。芈瑕为尊奉在此修行讲学的恩师孟达,依洞建院,聊寄故园之思。十年光阴,声名渐起。子囿料想,芈瑕或在此落脚。
然而家丁回报:“先生不在。”
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闻“义渠将军”之名而出,见来人竟是一妇孺,面露诧异,仍作揖道:“先生确未归来。”
白莹心中一空,绝望瞬间涌上,眼泪扑簌而下。
管家慌了手脚:“哎呀,这...姑娘何以至此?”
漂泊的艰辛、翟嬋的死、前路的渺茫,此刻尽数化作委屈与恐惧,白莹泣不成声:“您...您不知...为寻芈先生,我们流落在外...已近两载...”
管家见她形容憔悴,泪落如珠,心生恻隐,无奈叹道:“先生真不在山中。”
白莹抬起泪眼,哀哀恳求:“求您指点...芈先生落脚何处?”
管家踌躇良久,终是不忍:“下山过函谷关...去义渠鄜畤寻寻吧。仙鹤山下,孟达先生抱恙于城中调养,先生或侍奉在侧。”
白莹千恩万谢,躬身作别。
路途迢迢。过函谷关,辗转咸阳,又耗去十数日光阴,才踏入义渠地界,寻至鄜畤城。
鄜畤倚仙鹤山而建。盘旋山道蜿蜒,窑洞层叠。抬眼望去,对面仙鹤山主峰兀立,峭壁如鹤颈裸露着暗色岩石,峰顶一抹苍郁红松,恰似昂扬的鹤顶。山风掠过,枯叶萧萧,打着旋儿坠入涧溪,随流水怆然而逝。偶有孤鹤飞过,留下一声凄清长唳。
沿石阶攀至一处院落,两孔窑洞相连。这便是鄜畤的达鹤堂别院了。
“义渠将军遗属,求见芈瑕先生。”白莹对开门人道。
洞堂深处,芈瑕闻报,惊疑不定。义渠衰微,将军遗属为何此时来访?然身处秦国腹地,倒也无惧,遂整衣出见。
箩筐缝隙中,子囿瞥见那灰白头发的身影,心头巨石终于稍落——芈瑕,找到了。
见来人不过一女子与一孩童,芈瑕戒备散去。
待白莹依计说明来意,道明孩子乃流落无依的义渠将军遗孤,芈瑕眼中疑云更浓:“为何...寻至我处?”
“娘说,先生是有大本事、替天下着想的人,跟着您,将来才能有出息。”屠子囿适时接话,声音稚嫩却清晰。
“你娘呢?”芈瑕目光如炬。
“爹战死,娘...随他去了。”子囿垂首。
洞堂陷入死寂。芈瑕沉默良久,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警铃大作——自己竟被人算计了!
中条山峡谷那一幕骤然闪现。他趁祭祀混乱悄然脱身,直奔西河引水渠。重金买通的民夫已掘松堤坝,他只消捅开最后一道薄壁...冰凌洪水便如出笼凶兽,咆哮着吞噬了峡谷里的一切。蒲阪关城头,他亲眼确认姬遫一行葬身洪涛,随即隐遁冠云山。
从此,他成了魏国必诛之仇雠,只能销声匿迹。宣太后满意,昭襄王嘉许,然此等阴鸷之功,岂能见光?唯有蛰伏。他来鄜畤侍奉孟达,深居简出,正是为了躲避魏国的耳目。
不曾想,这孩子竟找上门来!什么义渠将军之子?分明是冲着他芈瑕而来!借用义渠名号,只为叩开这达鹤堂的门!
芈瑕默默跪坐蒲团,目光沉沉,审视箩筐中的孩子,半晌不语。
眼下局面着实棘手。若不见,尚可推拒。既已相见,若将这孤苦无依、一心求师的孩童拒之门外,非但良知难安,传扬出去,达鹤堂清誉亦将扫地!
何人竟出此计谋,将他逼入墙隅?追究已无意义。幸而这孩子所求乃是前程,倒似可造之材...
念及此,芈瑕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孩子,你叫何名?”
“屠子囿。”
“子囿...愿入我门下?甚好。”芈瑕笑意更深,目光落在子囿身上,“看你如此灵慧,我也甚愿留你在身旁。”
子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应声。他知道,温和的开场之后,才是真正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