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安国之策
“若殿下有此意,臣倒有一安国之策。”芈瑕正色道,“太行天险素为韩国阻断魏国东西之利。若魏国弃西部,迁民于东,全力南向,蚕食楚地,局面将如何?”芈瑕点出关键。
“什么?”魏遫惊愕,“弃西部?”
“然。如此,魏国便能将太行天险据为己用,隐于韩国之后,使其直面强秦,为魏屏障。”
此策于魏国休养生息,不失为良方。然西部乃魏国旧土,弃之,父王岂能应允?魏遫默然。
“此策实施,亦需周全算计,非朝夕可成。”见魏遫沉思,芈瑕放缓语气,接续前话,“欲减税赋,兴经济,必先收缩战线,避秦锋芒,予百姓喘息之机。税赋居高不下,成因复杂,非尽用于军备。魏国亟需变革,否则宫廷冗员日增,封君贵族坐大,又失大块税源⋯⋯长此以往,百姓非死即盗⋯⋯”
此言触动魏遫,他为难:“此事实属无奈。若动其根本,恐伤筋动骨⋯⋯”
“必伤筋骨!然殿下,时不我待啊!”芈瑕力陈,“田亩尽归贵胄,宫廷税赋何来?彼等坐大,恐效诸侯裂周之势,与王廷分庭抗礼。臣忧心,重箭被劫或为幌子,持箭者恐出自宫廷势力。流言蜚语直指殿下子嗣,其意昭然。臣疑,郁郅牧场之袭,乃魏国某君、某公子所为。彼等饱食无事,已染指宫闱,此正贵胄野心膨胀之兆!”
“先生何以断定非秦国之谋,而源自魏国内部?”话题陡转至魏遫避忌的翟嬋母子遇袭一事,令他一时茫然。
芈瑕释疑:“臣本存疑。待察知重箭出自魏国,便已断定此为内谋。如今线索又断,更证其意在图殿下。”他深感必须力陈此威胁。翟嬋既遭魏国势力袭击,魏遫岂能幸免?
魏遫惊愕,旋即讪笑:“然孤思之再三,实不知何人有此野心⋯⋯”
“观其迅疾抹除重箭痕迹,此人必在大梁根基深厚,耳目众多,能量惊人。殿下,社稷隐现不稳,不可不防。”
“自然。”魏遫颌首,望向芈瑕,“孤可举荐先生于父王,担此改革重任?”
“臣之幸也。”芈瑕揖谢,继而道,“然臣近年体衰,冠云山达鹤堂钻研‘黑厚’,实则多卧病饮药,治学日稀。改革关乎国运,臣恐力有不逮,误殿下大事。还请另觅贤才。”
“惜哉。”念及改革劳心费神,魏遫瞥见芈瑕早生的华发,无奈低叹。
“殿下,此事或可请祀夫先生主持。”石颇提议。
魏遫颔首,沉吟片刻:“祀夫乃孤师,虽纵横之策与孤相左,然处置内政甚合孤意。唯其返乡丁忧未归。先生,孤是否奏请父王召其返朝,主持大局?”
“既丁忧,恐难愿归。”芈瑕蹙眉,“然殿下切不可等!当速稳朝局,控牢军旅、禁卫及郡县,防患未然。”
“善!孤即刻上书父王。”此议深得魏遫之心,他立时应允,命道:“取笔墨来!”
“诺。”太监应声奉上笔墨绢帛。
魏遫展帛蘸墨,疾书奏疏。
芈瑕待魏遫书写,问石颇:“石将军,观牧场之袭,若其得手,谁为最大受益者?”
石颇茫然:“臣愚钝,难辨得失。殿下尚未登基,纵其得手,亦难绝殿下后嗣,更阻殿下承位⋯⋯”
芈瑕神色凝重:“此正凶险所在!其下个目标,或直指殿下⋯⋯”
正书写的魏遫一惊:“先生之意⋯⋯”
“彼敢?”石颇恍然,霍然起身,急问。
“势所必然。”芈瑕断然颔首,决心将矛头引向緈濑,“故吾等须由此着眼,揪出元凶。谁为最大受益者?”
魏遫心下一沉。他不愿疑及母族,然此关生死,不得不虑。只得搁笔思忖:“若孤遭不测⋯⋯孤无兄弟,父王必立孤子圉。圉年幼,唯緈王后可垂帘⋯⋯以此观之,受益者唯有孤舅赤山君緈濑。然其长镇蒲阪,恪尽职守,言行本分,纵打死孤,亦难信其有异心⋯⋯”
芈瑕一笑:“但愿殿下所料无差。然事恐难料,殿下仍须谨慎。彼敢在义渠行凶,谋害翟嬋母子,亦欲挑动秦魏之争。故其必图殿下,殿下万勿疏忽!”
“先生之言在理。”石颇插道,“开春后即有以勾践剑为饵行刺殿下之事,所幸有惊无险,反杀刺客⋯⋯”
“竟有此事?”芈瑕惊愕,望魏遫道,“殿下,此信号非同小可!行刺殿下于前,剿杀翟嬋母子于后,显系一盘大棋,谋我魏国神器!”
魏遫默然。芈瑕之忧甚切,然凶事已过,骤将矛头锁定舅父,易致国政动荡,不可取。当先稳住大局,徐图后计。他暗叹一声。
“亦非说危机即在眼前。”芈瑕见魏遫似未在意,自觉语气过激,遂挤出笑意缓和。
魏遫未理会芈瑕转圜,魏国方略确需调整。
“臣非故作惊人之语,唯盼殿下万勿大意,务必慎之又慎。”见魏遫犹疑,芈瑕恐其误解,复又解释。
“呵,何其多慎。”魏遫察觉芈瑕关切,展颜道,“先生安心,孤自有防备。”
“臣亦当加倍小心,护卫殿下。”石颇立誓。
芈瑕肃然:“义渠虽无嗣位之忧,国君强健,幼子尚小。然闻其君臣兄弟,沉溺武事、女色、酒宴⋯⋯”他顿了顿,“臣仅作喻,绝无挪揄殿下之意。”
“惜乎!义渠于我魏国悬远。”魏遫先是一怔,继而失笑。
“臣料其不思进取,不出数年,恐生大变。”芈瑕亦笑。
魏遫躬身一揖:“孤明白先生用心,是以义渠为镜。先生虽号商贾,然明察政局,远胜商道!屈身孤门客⋯⋯实乃屈才。孤意已决,待孤继位,必引先生左右,朝夕请益⋯⋯”
“谢殿下器重。”芈瑕长揖,“得遇明主,亦臣之幸。臣必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先生所言,孤已了然于心。”魏遫话锋一转,意态轻松,“相谈过肃,且叙些闲话。闻义渠国相狄艽,亦如孤好勾栏听曲?”
芈瑕笑道:“狄艽此人,唯美酒娇娥是念,于国事军务,素不上心⋯⋯”
石颇接道:“可惜义渠苦寒,无咸阳、大梁之风雅。其地女子爽利泼辣,却不若都城乐伎含蓄⋯⋯然甚合狄相口味。”
魏遫含笑讪道:“论及与人交道,实乃孤所长。非小觑贵国狄相,彼粗鄙少文,只知豪饮狎妓,毫无韵致,孤实难欣赏⋯⋯彼如先生所言,性情张扬,耽于酒色,徒有国相虚名,与其兄一般耽溺女乐。此一点,孤甘拜下风⋯⋯”
“殿下说笑了。天下风流,舍殿下其谁?狄艽何曾让贤?然其精擅狩猎,恐胜殿下一筹⋯⋯”芈瑕笑应,似有不信。
魏遫不服:“狩猎亦属游乐,孤可与之相较。孤虽风流,却非懵懂之辈。多年习武,岂是虚练?”
“殿下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放眼天下,亦是上将之才。臣敢言,魏国之内,有殿下在,谁敢居大将军位?”石颇附和大笑,“殿下雄视群豪,更兼儒雅潇洒,岂是常人能及?”
芈瑕连连点头:“石将军所言极是。殿下心系社稷,忧国忧民,岂是纨绔可比?魏国他日在殿下手中,必当腾达。”言至此,他面色复沉,“然诸侯蓄养贤士,目光如炬者不乏其人,焉能坐视魏国崛起?必处心积虑,插手魏政,扼我于初。最简之法,便是谋害殿下及家眷,乱我宫廷,使殿下分身乏术。”
“由此观之,牧场之袭正合其谋。殿下忧心宫廷暗藏奸细,恐非无由!”
“此故翟嬋母子流落在外,终非良策。臣以为,既吾王已禁足緈后,翟嬋母子安危无虞,莫如迎返宫中?宫闱之固,远胜义渠。殿下亦能安心谋划霸业。”
“总之,魏国崛起路上,殿下务必慎之又慎⋯⋯”
魏遫未应翟嬋母子归宫之议,此乃隐衷。然对芈瑕再言“慎之又慎”,不禁莞尔:“先生毋须过虑。观孤身后,”他指向屴默、塚丘、鹫烈等人,“谁非一等高手?孤亦非庸手。”
芈瑕微怔,对魏遫未接关切稍感失望,仍补言道:“臣唯恐殿下轻忽己身安危。殿下及家眷安危,系魏国国运,容不得半分疏失。”
“先生放心。”魏遫躬身还礼,朗声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