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物是人非
子囿话音未落,白莹眼中已掠过煞气。他心头一慌,忙岔开话头:“你且去瞧瞧米袋里白面还剩多少,还有野猪肉……能做多少馅饼?莫要在路上不够吃……我去洞府向道尊辞行。”说罢,他一边说着,一边慌忙溜走了。
白莹抿唇轻笑,气定神闲地去准备馅饼。
翌日清晨,子囿将武功秘籍付之一炬,揣上熟黄豆,把馅饼装入青囊,又将葫芦灌满水。白莹则将皮袄衣物捆扎好放进箩筐。
“都妥了?”子囿问。
“妥了。”白莹应声,背起箩筐,提起扁拐。
“走吧。”子囿将青囊挎在肩头,拿起扁拐与葫芦出门。
白莹脚步迟滞,频频回首,满目眷恋。这方小院,是她与子囿隐居十年的家,承载无尽欢愉。此一去,还能归来么?
子囿默然伸手揽住她,轻推着向村外走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浣溪茶庄。然而,安邑早在三年前已归入秦国版图。伊阙一役,韩魏门户洞开,秦军东进之路再无阻隔。子囿在仙鹤山修道时便听闻,秦军主帅白起因战功彪炳擢升国尉。
安邑,魏国故都,东倚中条山,西亘鸣条岗,锁钥东西。城池雄踞坡地,墙垣巍峨,护城河深阔,砂卵河穿城东而过,汇入涑水。近有盐湖,富甲一方,白盐堆积如银山。连此重镇都失守,魏国可谓元气大伤。
白莹对这些浑然不知,仍憧憬着昔日安邑的繁华。
月余后晌午,二人乘船抵达安邑西门。登岸,自西门行至北门,沿衙门街一路走去。
“浣溪茶庄”的匾额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临窗长案,上置数个圆竹匾筐,盛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粽子。茶庄已变作食肆。
刹那间,子囿忆起与翟嬋在此的旧日时光,想起她在此与单颖禁卫军、郎逍管家韦宝周旋的往事。他愈发确信,魏国深陷秦国的巨大阴谋之中。思绪翻涌,他不禁怔忡出神。
“子囿?子囿!”白莹轻扯他衣袖,将他唤回现实。
房子仍是旧时模样,记忆中幽雅的茶庄却成了喧闹的粽子铺……物是人非。他苦笑摇头,在白莹耳边低语:“唉,面目全非,认不出了。”
白莹点头宽慰:“莫灰心,房子尚在,总能恢复旧观。”
“但愿吧。”子囿黯然。当初离去时,茶庄托付给了貔公公的侄子。然秦军铁蹄之下,沦为食肆亦是无奈。
又一锅粽子出炉,掌柜正与三个泼皮模样的人高声争执。子囿瞥了眼店内,右侧两张矮桌边,几人正坐着吃粽。他悄声对白莹道:“你到对面铺子去,就说姓王,莫露破绽。”
“你去作甚?”白莹不放心。
“探明此铺如何落到此人手中。”子囿看了眼掌柜,“放心,我有分寸。”说完挤入人群。
掌柜姓耿,街坊邻居正“耿掌柜”地劝解。子囿很快听明原委:三个泼皮白吃粽子,且只抠吃肉馅,丢弃黏米饭。
“大家评理!岂有这般糟蹋粮食的?”耿掌柜年约四十,满脸疙瘩涨得通红,怒不可遏却不敢上前动手——对方毕竟三人。
“哪来这许多屁话!”泼皮嬉皮笑脸,“爷乐意!你管得着?”
“就是!”另一泼皮又剥开粽子,抠出肉馅塞进嘴里,将黏米饭掷于地上,流里流气地道,“你这米根本没淘净!尽是小石子,叫人怎么咽?瞧瞧这石子!没吃死人算你命大,爷回去若肚疼,哼哼!非砸了你这破铺!”
子囿胸中怒起。白吃已是不该,竟还糟蹋粮食!乱世饿殍遍野,多少人只为一口活命粮!
他忍不住揪住一泼皮衣襟。那泼皮高他两头,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扭头怒喝:“小崽子,滚一边去!”说罢用臀撞他。
子囿大怒,挥拳将其打倒在地,喊道:“揍他们!太可恶了!”
他这一动手,围观者也纷纷出拳,或拳打脚踢,或狠踹猛蹬……转眼间两个泼皮倒地,剩下一人抱头鼠窜。
地上二人瘫软如泥,挣扎跪起磕头如捣蒜,装腔作势讨饶。
“走,送官去!”子囿鄙夷道,“看他们还敢横行!”
“罢了罢了,小哥,打也打了,街里街坊的,莫伤了和气。”耿掌柜憨笑着摆手,转头喝道:“还不快滚!”
泼皮如蒙大赦,瞬间钻出人群,踪影全无。
耿掌柜笑对子囿:“小哥年少侠义,佩服!来,铺里请,尝尝粽子。”
“谢了,吃过饭了。”子囿谢绝。耿掌柜面相粗犷却心细,不送官显是权衡利弊,怕沾惹衙门反惹更大麻烦。他试探道:“耿掌柜从前何处高就?我常路过此地,倒未见过。”
“小买卖刚做两年。”耿掌柜憨笑着解释,“也是机缘。我一个表弟在安邑郡衙,手里正好空着这房子,便让我先用。我想着,好地段莫浪费了,别的营生不会,开个粽子铺是本行,这就干起来了。”
“何止是干起来,干得挺红火嘛!”子囿赞道。
“呵呵,多谢。”耿掌柜颇喜,“小哥常来!”说着转身去灶台端新煮的粽子。
子囿心中微沉。最后那句“常来”分明口是心非,含着戒备。是因为房子么?但话中之意明白:他有衙门背景,不惧滋扰。
子囿走入对面杂货铺。白莹正与老板娘攀谈。安邑易主后,旧时街坊多被遣返魏地,如今皆是陌生面孔。白莹在仙鹤山十年,已说得一口地道秦腔,与老板娘聊得甚欢。
“哎呀,这就是你夫君?嗬嗬,真年轻……”妇人见子囿,一脸惊讶。
“呵呵,过奖。您看着也精神……”他含糊应道。
“老啦,闺女都嫁人了。”妇人眉开眼笑。
“是啊,人总会老的……”白莹轻叹。
子囿心思仍在对面:“姐,怎么伤感了?……对面粽子铺,生意倒旺。”
老板娘健谈,即刻评道:“耿掌柜的粽子肉馅大,汁多肥实。就是那黏米太差,石子多,根本没淘净,粽叶上都能瞧见……”
子囿若有所思,看来泼皮之言非虚。
老板娘笑道:“可架不住味道好啊!肉馅足,一俊遮百丑,街坊邻里也常去买,买卖着实不错。”
子囿心头疑惑:耿掌柜舍得用贵价肉,为何偏在便宜的米上计较?
正思忖间,一长袍中年人踱至铺前。他头扎缣巾(丝质幅巾),余幅垂背,髯须飘逸,颇有仙风道骨。
“金巫师好!”路人纷纷顿首问候。
“好,好……”金巫师微笑颔首,递过一个竹匾筐,“耿掌柜,闻你粽子甚好,来十个。”
“哎,您稍等……”耿掌柜数了十个粽子放入筐中。金巫师付了半两钱,转身离去。
耿掌柜浑不在意,买粽者众,金巫师不过其一。子囿却觉蹊跷:以金巫师祭祀行医的身份,不必体力劳作,如此大的肉粽,便是练武之人,三五个也足矣,他买十个作甚?
“我出去走走。”疑窦顿生,子囿起身对白莹道,又向老板娘点头示意,出门尾随而去。
金巫师善祭祀行医,本地遇疑难命案,衙门仵作行人亦常请他相助,故与官衙关系密切。连日老妻身体不适,他嘱儿子买些熟食回家,省得她操劳。昨日傍晚,儿子便买了粽子回来。
夏日安邑酷热,百姓喜在院中或门外铺席设矮桌用饭饮茶。金家亦于门外置席设小桌。粽置于桌上。
金巫师跪坐,取一粽拆开粽叶。白糯米饭香气浓郁,肉馅若隐若现。他掰开粽子,肉馅硕大如丸,裹着层淡黄油膜,连粽叶上的米粒也吸饱油脂。
他心疑:这肥油怎是黄色?腐坏了?轻咬一口,舌尖鼻翼细细咂摸,辨出一股异香——非似猪肉,带股甜腻,筋膜绵软。滋味虽鲜嫩,口中那丝甜腻却萦绕不去。
“这什么肉?怎似尸身气味?”念头一起,他心头猛地一沉,顿生恐惧恶心。
战乱流民遍地,倒毙路旁者众,皆须官府验明正身、验尸、收埋。金巫师常参与验尸。然此过程时有延误,尸身难免“窜味”。他深谙此道,每每现场,总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尸体腐化前的特殊甜腻气。
此味极淡,常人难察,却难逃他敏锐嗅觉,印象深刻。手中这粽子,竟带着那相似的甜腻!
金巫师惊疑不定。若真是人肉,这铺子如何做得?可馅中分明又有猪肉香气。他不敢遽断。但这气味令他心悸。他起身赶往县衙,寻到刑案仵作行人,道出疑惑,递上完好粽子。
仵作掰开粽子,露出肉馅,仔细嗅闻,亦小咬一口,于舌尖品咂:“似有些像……可,当真难说……”他皱眉锁紧。
二人研讨再三,终究难下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