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祸起画像
乔诡早已推断出真相。身居高位的傀傩,定能接触那三张画像。他必然临摹下来,交给佃荫传递,才令那两个女人闻风而逃。
如此描述,魏国反间能力仿佛神助,俞叟与“二三”竟精准锁定傀傩?楼庳会信吗?是否再次引火烧身?
子青的目光扫过侧记附带的庭审画像。三名受审者垂头丧气,其中那女子面目有些熟悉。细看之下,佃荫竟与菟绒有几分相似!
他的心猛然收紧。菟绒与佃荫同为女间,相似面容本身便足以引起猜疑。
菟绒竟嫁给了傀傩之子?子青如坠冰窖。他深爱的菟绒,竟委身于那般下作之徒?怔忡片刻,他又审视画像——的确酷似菟绒。可她与自己分别后,不久便在邮驿告示栏留下报平安的暗语,理应在洛邑,怎会身在大梁?
或许……真非一人?不甘催生侥幸。布告称三人形似秦人,菟绒乃义渠人,久居洛邑,怎会如秦人模样?佃荫必是秦间,非菟绒,不过容貌相似罢了。
如此一想,心绪稍安。
唉,可惜了佃荫那俏丽容颜,终将与牢狱阴湿为伴。
时间已过,或可重启与“夜莺”联络。
眼下当务之急,是防备楼庳的审查。乔诡返太子府后必有动作。
只是……乔诡既脱险,秦巍战事又歇,他为何迟迟不归洛邑?子青满腹疑云。
散值离府,藤莉留下当值。他独自穿过森严卫戍,才松了口气。
天色已暗,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旧伤亦来作祟,肺部隐痛,逆风几步便喘息艰难,只得侧身前行。数月重压骤然卸去,疲惫感汹涌而至。
道旁树木被风压弯,枝叶如发般倒向一侧,行人皆掩面疾行。
他步履维艰地回到百汇客栈。
小二迎他入内,身后狂风旋即灌入,险些掀飞柜上记事木板。
子青驻足,歉然拾起木板递还柜台后那人。正欲上楼,那人道:“子青先生,有两位访客在您房中等候。”
“哦?”他随口应道,心头泛起不安。平日刻意与这柜上小厮交好,态度和煦,赏钱丰厚,二人颇似朋友。
小厮报以亲切微笑:“看装束,像是秦国卫戍军。”
子青心下一凛:“秦军?寻我何事?”
“未详言,只问您是否归来。我答尚未。他们说要等,便先入房了。”
“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
专程而来!子青心头咯噔,强抑不安,微笑道:“好,我这便上去。”
楼梯旁小二躬身,手势相请。
子青了然:乔诡归洛邑了。简报鬼话岂能取信于他?画像失密,他必追查。卫戍军上门,显见乔诡疑窦已生,向浦宗将军求援。
一阵莫名惊悸:画像果真惹祸,乔诡循迹追来了!
此刻必须决断。
肺伤似在撕扯心脏,剧痛难忍。他咬牙拾级而上,脚步却沉重如灌铅,仍未能定夺。
两名卫戍军执意等候,必奉上命无疑。浦宗将军已同意对他采取行动。
何种行动?
寒意刺骨。若有热水浴,一碗热腾腾的驴肉饭,何等惬意。然此奢望,遥不可及。
他忽感虚脱,身心俱疲,登梯气力几无。如此状态,如何应对卫戍军咄咄逼人的盘诘?
念及或今夜便将因间嫌入狱,一丝惊恐掠过。不如抛却一切,转身逃遁,趁卫戍军与太子府尚未锁死嫌疑,躲入砝码街寓所。
然双腿仍不由自主迈向房门。
多年坚守,早将意志淬炼如钢。深入虎穴,险境常伴,他岂会轻弃初心?
自光狼城风雪中潜入洛邑,家国情仇早已分明。父母恩重,救赎己身,纵前路凶险,亦必坚持。誓之所言:大不了再死一次!况且,卫戍军无凭无据,焉敢羁押?乔诡数次甄别皆安然度过,此番亦未必奈何得了他。藤莉乃王亲,卫戍军岂敢妄动!
信心骤起。怀疑如天雷,看似骇人,实则劈中者万中无一。他不信自己命数至此。
思忖间已至门前。
心境已然调整。
卫戍军公然来访,显含威吓——若心中有鬼,必逃!此即乔诡用意?
一场心照不宣的攻心战。呵,原来是“鬼敲门”的把戏。
看破了,方才的沮丧惶恐顿觉可笑。身为浦宗将军座上宾,乔诡纵有疑心,亦无实证。他除了向浦宗聒噪猜疑、行此恫吓驱离的下策,岂敢贸然下手?
心气顿昂,斗志复燃。
他推开房门,朝内二人春风满面,揖礼道:“二位先生,久候了。”
室内灯火通明,暖炉炭火正旺,水壶突突冒着热气,暖意融融。
两名卫戍军军官久候不耐,一个歪跪,一个瘫坐伸腿,神色乖戾。二人皆矮壮,宽袍方巾未除,一圆脸蓄短髭(荒草),一脸瘦眼睑浮肿(祈悍)。
进来多时,足以将房间翻查殆尽。
子青扫视一眼便知:物品已被翻动。衣物、假发、可疑书简、财物等隐患之物,他从不留此,尽藏于砝码街寓所。藤莉亦不放心此处,不留分毫。此间仅为寝所,搜亦无惧。
然此情形,已将自己列入嫌犯。
二人见他进来,于炉前坐正。沉甸甸的毛皮靴、慵懒审视的姿态、貌似粗钝却透着机警的神情,皆印证其身份。
“不知二位驾临,有何见教?”子青礼问,边将布包置于矮桌,解下围巾,脱下长袍,“炉火已旺,二位不除袍?”
“我们也刚到不久,”一人起身略揖(祈悍),“路经此地,堂倌言您即刻便归,故冒昧等候。”帽仍未摘。
“饮些酒如何?”子青取柜上酒盅递去。
“也好。”荒草先接,祈悍随之。
或是银盅起了奇效,二人态度稍缓,终将帽除下。秦人果然重富。
斟满谷子酒。
“天候如此恶劣,先生晚归,定有要事?”祈悍“叱”地抿了口酒,盅置桌。
“晚么?此乃真顶风逆行!太子府至此区区路途,风几欲将我卷入洛水。幸得身板尚算结实。这恼人的风,没完没了,冻煞人。”
“我们是卫戍军的。”荒草抛出身份。
子青微怔。事已至此,他们竟以为自己尚未猜出?视他如白痴么?
他故作疑惑:“噢?当真?”
“可有照身帖?”荒草拿起子青布包,将内物尽数倾倒桌上。
子青笑看其举动:“自然随身。战时身为秦人,此乃明智之举。”
“明智之至。”荒草笑着,从中检出照身帖。
此物仅证身份职业,别无他用。
荒草细看后递予祈悍。
“看来一切正常。”他随口道。
子青端酒盅移至炉前烤火,恍若未闻。
多年间者生涯,精神重压,尤其胸伤后,身心痛楚难眠。兵站巫师建议饮谷子酒,果然稍缓。此刻他细察二人神色,倒还平和。
祈悍将照身帖递回荒草。荒草将其置于矮桌,粗短手指敲打,似在思忖。
“奉浦宗将军之命而来,”祈悍点明来意,“向先生查问些事。”
言毕,二人闭口,目光如钩,紧锁于他。
借浦宗之名,威慑之意昭然。
子青觉出二人不善,淡然相视,浑不在意其眸中寒意。
一时难觅措辞,索性静待。该答时必答,沉默反易惹嫌。
不知对方如何入题,但察觉其稍显踌躇。
他亦冷眼以待。
沉默施压无效,祈悍只得续道:“近来客栈住客怨声载道,投诉甚多。尤其战时客栈被征用数月,有些秦人颇不自律,狂躁酗酒,滋事斗殴频发,闹得乌烟瘴气,如疯人院般令人不安。我等欲询,先生是否亦受其扰?阁下居二楼,楼下喧嚣呼喊,想必清晰可闻?”
此言一出,子青顿感意外,一时语塞。
他甚至疑心对方是否真为卫戍军。此为何言?简直语无伦次。浦宗将军岂会专为此等琐事派人登门,垂询他是否被醉汉惊扰清梦?
分明是没话找话,意在套词。
这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自以为是。分明可以直言相询,却偏要拐弯抹角,徒然消解了话中分量,更显出几分愚钝。子青未料碰上这等蠢物,心下暗幸,这便是运气了。
他由此断定,乔诡与范彝虽疑他,却无凭无据,先前搜查也是一无所获。
可笑复扫兴。这两人登门的借口竟如此拙劣,编造的事由更是愚不可及!这些横行惯了的人物,到了动心思时,竟如此失智,实是辱没了卫戍军间谍的头脑。
然则,子青向来厚待自负之人。他瞧着对方脸上的笑,愈发亲切:“实不相瞒,在下心思浅薄,胸无块垒,向来酣眠,未曾听闻半点动静。”
他微笑着,期待他们报以会心或谐谑的回视。可两张脸上唯有茫然,他只得压下那声几欲出口的轻叹,转而肃然凝眉道:“退一步言,纵使喧嚣扰我清梦,在下也断不会怪罪。值此战鼓动地、灾祸频仍、生灵涂炭之际,窃以为,那些人无非苦中作乐,寻些排遣罢了。若连此等事也要横加干预,未免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