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温馨的日子
此后数日,屠贤每日皆至院中,探询有无需帮手之事。若无活计,便与无忌戏耍一番,或向院墙露一手“撒豆成兵”。瞧着颗颗黄豆嵌入墙中,无忌也常抓了翟嬋她们的松子、花生米朝墙上掷去,白莹只得跟在身后一一拾回。小家伙练得煞是认真,活脱脱一位小将军模样。
不几日,白莹臂伤痊愈,家中炊爨洒扫诸事皆由她一手操持,甚是繁忙。翟嬋有意再雇一人,她却执意不肯。毕氏时常外出采买,归家后也常搭手相助。四人相处融融,亲若一家。
身处巫教区域,翟嬋为全家置备了全套巫教袍衫,出门时裹得严实,倒也隐去了形迹。见家宅安顿妥当,翟嬋心头稍宽。
年关将近,翟嬋忖度,姬遫、赤山君纵使寻衅,亦不会选此吉日。便是禁卫军,一时半刻也难觅她们踪迹。眼下太平,理当过个好年。然身处巫教之地,规矩不可不虑。遂对毕氏道:“娘,年关将至。此地虽多汉人,我们毕竟居处巫教坊区。年节还是要过。您多备些牛羊肉、白面,我们包饺子。鲤鱼、山鸡等野味也可添置些……”
“正合我意!”毕氏笑道,“不光饺子,牛肉亦可替猪肉做丸子,红烧煨汤皆宜,配上粉条亦美。我稍后便与莹儿同去采买。”
“不,我与无忌同往,”翟嬋扬声道,“过年了,也该叫他沾沾年气!”她朝对面喊道:“无忌,出门了!”
毕氏莞尔:“这孩子迷上撒豆成兵,整日攥着豆子乱扔,累得莹儿跟着捡。怪的是,他愈发黏着莹儿,总围着她转。”
翟嬋嗔道:“小花痴,随他爹一个模样!见了姑娘便挪不动腿!”
毕氏瞧她一眼,笑道:“这怪不得他,你自己终日怔忡不与他玩耍,他能不嫌闷么?”
翟嬋一怔,讪讪挠额:“我……知是心思太重,只是难以释怀……”话音未落,无忌已摇摇晃晃进来,白莹紧随其后:“干娘、姐姐,无忌来了。”
自那日集市白莹舍命救下无忌,翟嬋对她疑虑尽消。原道唯有自己会以性命护佑无忌,白莹之举令她震愕。如此赤诚,纵使日后祸乱宫闱又何妨?毕氏感激之余,认了白莹作干闺女,众人愈发亲近。
“莹妹,你也换身衣裳,一同出门。”翟嬋笑道,“快过年了,该给小美女与小公子添置几件新衣,再采办些年货。”
白莹意外:“我?不必了,衣裳够穿。你们去吧,我留下做饭……”
毕氏笑着截断:“听你姐姐的,换衣裳去。午饭在外头用。”
“哦。”白莹回房换上巫教袍子,很快回转:“姐姐,我们去哪儿?”
“今日有集,正热闹。”翟嬋道,“总该给妹子扯两身新布,打扮得俊俏些。”
“哎呀姐姐,我非孩童了,打扮什么?”白莹脸颊微红,对“孩子”之称颇不服气。
翟嬋故作讶然:“哦?原是长大了,急着嫁与牛青?”
“才不!”白莹满面飞霞,连连摆手,“我讨厌他!”
“何故?”毕氏不解。
“不为何,瞧他不顺眼。”白莹撇嘴。
“女儿家终须……”翟嬋话未说完,一旁无忌急得嚷起来:“姨……婆!不要!娘坏!”他紧搂白莹脖颈,以为要将她嫁人,大哭不止。
“哦?是说姨是你老婆,不能嫁人?”翟嬋笑着替他揩口水。
“嗯!”他泪眼汪汪,使劲点头。
三女愕然失笑,他却哭得愈发凄惨。白莹心疼,柔声哄劝无效,情急脱口而出:“姨是你老婆,哪儿也不去,只守着你。”
无忌立时收泪,破涕为笑。
毕氏摇头:“这孩子真闹腾,小小年纪便如此,和他老子一个样……”
翟嬋不以为意:“童言无忌,不过是亲近罢了。走罢,上街置办新衣,讨个吉利。莹妹,如今你可是无忌的老婆,莫多想哦。”毕氏与懵懂的白莹皆笑。四人遂往集市。
集市熙攘,年节气息扑面。“甜滋滋的灯笼柿饼喽!”“上等狼皮,瞧一瞧看一看了!”“刚宰的肥猪!”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谈笑声、牲口嘶鸣声交织一片。然并非人人欢欣,贩售熊胆鹿茸、药材等需易货的年关货摊前,摊主目光殷切扫视行人,失望之情难掩。翟嬋瞧着,竟勾起同命相怜之感——她与无忌,何尝不是有家难归?
她们沿摊前行。翟嬋留意皮货,连过几摊皆不合意。将至市梢,方见一车载皮货的摊位。毕氏率先相中一件银狐翻领袖的袍子,大气合身,当即买下。见白莹牵着无忌欲躲,翟嬋一把拽住。
白莹惶惶不安:此等皮袍在赤山君府亦属奢物!她不愿翟嬋破费。翟嬋不由分说,让她试穿一件淡粉锦面羔羊皮里袄袍,大小恰好,又配了条白狐围巾,一并买下。白莹推辞不得,满面羞赧,抱起无忌躲开闲逛,再不敢松手。
翟嬋继续挑选。她感念屠贤两番相救,欲借年节赠礼聊表心意。念及他常走镖风餐露宿,一件御寒皮袍正相宜。虽顾忌巫教不拜牲畜之规,思忖再三,终为其购得一件胡式风格的羔羊皮内里长袍,厚暖轻软,便于行走。
午后,屠贤照例来访。翟嬋取出长袍为其披上,竟如量身定制般合体。毕氏赞道:“珏儿好眼力,拿尺子量也不过如此了。”翟嬋得意道:“屠哥穿着罢,莫脱了。集市上瞧见便给你带了……”
“多少银钱?”屠贤欲掏钱囊。
“提钱便远了!”翟嬋嗔道,“论亏欠,我已数不清了!”
“这如何使得……”屠贤赧然。
“怎使不得?”毕氏接话,“珏儿当你亲兄长,送你件袍子还推脱?”屠贤一笑应承:“好,那我便穿了。”三人相视而笑。
年节既过,日子复归平静,一如昔日在仙池城,闭门安居。屠贤仍是常来,看有无活计,无事便陪无忌玩耍,教他“撒豆成兵”。然他身为镖师,常需外出,次数有限,每每惹得无忌不快。小家伙对屠贤崇拜备至,渴盼学得闯荡本领,故其来时必欢喜逢迎,撇下旁人独缠屠贤——要他抱,揪他胡须嬉闹,甚或骑坐其颈上作马驹。
翟嬋颇觉难为情。堂堂镖师,岂容无忌如此放肆?更要紧的是,屠贤俊朗轩昂,无忌与他亲密无间,竟似顽童与父嬉戏,令她不由浮想,每每面泛羞赧。然屠贤浑不在意,与无忌玩得兴起,对翟嬋的呵斥置若罔闻,甚或干脆携无忌上街去耍。翟嬋无奈,一则屠贤于己有恩,二则他确疼爱无忌,只得任二人闹去。
光阴荏苒,倏忽二载。无忌习练“撒豆成兵”已颇具模样,虽因年幼力道绵软,招式却甚精到。屠贤惊喜,赞其聪慧。入夏不久,见无忌将豆子撒得愈发有章法,屠贤一时兴起,竟抱他去见师傅炫耀。
老爷子摇头笑道:“贤儿,你也忒心急。他路尚未走稳,如何习武?”
“可他这一招一式,您不觉甚是到位么?”屠贤犹自不甘。
“确是块好料,待其长成。”老爷子颔首。
“可惜我时常走镖,难常指点……”屠贤趁机道。
“哎,休扯上老夫!”老爷子截断话头,白他一眼,“他又非你骨血,犯得着老夫教?贤儿,你待那家未免太过上心,无事便跑。老实说,可是看上那孩儿娘了?”
“师傅何出此言……”屠贤略显慌乱,“不过怜其境遇……”
“怜惜?我看你是疼进眼里拔不出了!那件袍子一冬未离你身!可是暖得很?”老爷子目光如炬,冷笑一声,“你未瞧出么?她身手有根底!老夫告诉你,此女虽美,却似扫帚星。她婆家遭焚,必与之脱不了干系!否则何故避走中山国?你呀,莫犯傻栽在她手里,离远些方是正理!”
“师傅!她一介妇人携幼子,能闯何祸?我不过教无忌习练罢了,您言重了!”屠贤心生不满,抗声辩道。
无忌听老爷子指斥母亲,亦恼火起来。他与此老无冤无仇,凭甚这般说娘?遂冲其嚷道:“爷爷……坏!”
老爷子被他怒目一瞪,反而一愣,继而失笑:“嘿,你这愣小子,不怕老夫揍你?”
无忌梗着脖子,倔强道:“不……怕!”
屠贤忙抱起无忌制止:“无忌,不得无礼!对爷爷说话岂能高声?听见没?”无忌瞥了老爷子一眼,闷声点头。
老爷子却似有新发现:“贤儿,你看他臂上刺的何物?我巫教中人岂会纹这等图案?”
屠贤细瞧无忌手臂,摇头道:“非崇拜之物,系警语。意在教人慎言笃行。”
“你如何知晓?”老爷子疑窦丛生,“那妇人告知你的?”(无忌心中暗惊,此老疑心忒重,莫非欲究我身份?)
“非也,”屠贤略显窘迫,指着刺青向师傅解释,“您看,此为枯叶,意指寒天。彼为蝉,合为‘寒蝉’之意。寒蝉不常鸣,故得长久……”
“嗯,寓意尚可。亦可解作心思莫太活络。”老爷子挠挠头,意味深长地瞅了屠贤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