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真情难掩
思绪未清,一辆马车冲入王冠大客栈后院。数人下车四顾后,奔入大堂。
折腾片刻,诸人复入院登车离去。
其间,子青紧盯犀獣。他却异常平静,毫无逃意。子青判断,犀獣的问话不过是随口寒暄,意在套近。
待确认对方走远,他才携犀獣出林,于客栈前院租得马车,急赴驻屯军大营。
营门处,子青请卫兵通传联络官蔺媚。卫兵不敢怠慢,急入禀报。不多时,蔺媚与一个斯文男子快步而出。蔺媚如释重负,亲昵地挽住犀獣手臂,一同入营。
郃泧的书亭内,气氛凝重如墨。浦宗竟已在座,他跪坐案后,面色阴沉地盯视步入的犀獣。郃泧背炉而坐,面如死灰,沉默听着子青禀报。犀獣则跪坐于郃泧、浦宗对面,对蔺媚的转译充耳不闻,目光呆滞,沉溺于心事。
“如此说来,皆是犀獣自导自演?”郃泧喃喃低语,虚弱的声音中混杂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阵阵呛咳。咳声在死寂的室内回荡,令人心颤。
在子青眼中,对峙的两人仿佛僵硬的石像,生机尽失。
“混账!”郃泧猛地咆哮,“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恣意妄为?!”
蔺媚急忙转述。犀獣却似未闻,仍仰首呆望天花板。子青倏然醒悟:犀獣并非重听,而是秦国土语生疏,听讲皆难。蔺媚恐其未闻而受牵累,故竭力复述。
“犀獣!可听见老夫说话?!”郃泧怒目圆睁,那目光足以令悍夫战栗。犀獣却浑不在意,对他视若无睹。
“或许...本不该归来。”他似是听懂了转译,喃喃自语,对郃泧的斥责不屑一顾,“早该将自己交予咸阳卫戍军。”
蔺媚高声转译其生硬的秦语。
“一派胡言!”郃泧气得面色铁青,“你若落入咸阳卫戍军之手,必被灭口!他们逼老夫辞官,再取我性命,这便是其毒计!”
“若真如此…”犀獣茫然的目光骤然聚焦,睥睨着郃泧,语带讥诮,“将军可会舍命救我?”
“自然!”郃泧听罢转译,猛地睁眼,挣扎起身,“老夫既代表相国府幕僚室,亦代表大秦之军!为社稷计,岂能轻掷性命…”
“骗子!”未待转毕,犀獣已怒骂出声。
“他说什么?”郃泧不明其意。
“他说...将军骗他。”蔺媚低声复述。
“何谓欺骗?”郃泧喘息着,“老夫沉疴难起,时日无多,却仍未隐退。为何?只为争分夺秒,为秦国谋大事!此等担当,他人可为乎?”
“尽是鬼话。”犀獣听罢转译,缓缓摇头,又磕绊道:“昔在武安,此类鬼话我亦说过不少。然鬼话不能带来半钱黄金,连同僚亦难欺瞒,只得投奔光狼城。岂料为秦立下汗马功劳,却如乞食之犬,赏钱无踪,反要遣我返赵。心血尽付流水!我看透你了!故而,恕不再奉陪!我只要应得之酬,远走高飞!望将军非食言小人……念我薄功,请兑现诺言,送我去咸阳!你摇头?拒我?好!我便求助于浦宗将军!我有要情面禀秦王!郃泧,看你如何阻我!”言罢,犀獣霍然起身,决绝走向浦宗。
蔺媚急步拦阻:“将军息怒!请三思,莫行糊涂事……”
“够了,蔺媚。”犀獣对她微露笑意,或因子青之言,抑或自我臆测,竟显倨傲,“我来此本为富贵前程,却错投门庭。如此境地,不如滞留武安!我身负贵族之血,岂能如摇尾乞怜之犬?为尊严故,我必有所为!”
“将军万勿冲动!可知出去后果?!”蔺媚疲态尽显,跪地哀求,“请看在我薄面,留下罢!”
“装甚清高?不过贪图金银度日……”郃泧冷哼讥讽,语未竟,忽捂心口栽倒在地。
浦宗大惊,抢步察看,郃泧已气息全无——竟活活气绝!
子青亦上前探视,趁机低声对浦宗道:“将军明察,依我所见,纵太子府厚赏,犀獣亦难忠于驻屯军。其心终归咸阳卫戍军,必往邀功。”
浦宗愤然摇头,起身戟指犀獣怒骂:“忘恩负义!分明是喂不熟的野狗!”
“他说什么?”犀獣不解浦宗怒斥,问蔺媚道。他亦惊愕郃泧何以猝死。
蔺媚只得转译。
犀獣闻之愕然,低头睥睨跪地的蔺媚,面露嫌恶,连连摇头:“你倒真似他人豢犬,着实令我生厌!如此作态,是惧阳卫戍军迁怒于你?是也不是?”
“休再惺惺作态!求死便成全你!”浦宗怒火难遏,见蔺媚欲言,厉声喝止:“住口!”吼声震彻屋宇,余音回荡。
子青惊望浦宗,从未见其如此盛怒。
浦宗之怒,源于太子府与范彝所属间谍迟迟未能核实子青自大梁带回之情报真伪——情报乃赵国出兵二十万援魏,前锋已达伯阳。此情早已上报相国府,秦王与魏冉正待核证。值此紧要关头,犀獣却因郃泧未付赏金而负气,竟与太子府弄出假绑票索金!更祸上加祸,郃泧竟被其气死!一切重担骤然压至浦宗肩头。方才子青之言,如同火上浇油。
浦宗跨前一步,怒视犀獣:“你哪儿也去不得!乖乖待着!”
蔺媚噤若寒蝉,不敢再译。
“我非你傀儡,亦非你下属,乃合作之人!你之命令,于我无用!”犀獣斜睨浦宗,傲然道,“此刻我之时辰,亦以金计酬!若不欲合作,杀了我便是!”
浦宗无需转译,字字听清。
“真当我不敢?!”浦宗目露寒光,“我言出必践,从未食言!正因有我辈,秦军方能所向披靡!”
“狂妄自大!”犀獣嗤之以鼻,“你不过阳卫戍军一将,生杀大权岂由你定?纵你要杀,我亦不似蔺媚般跪地摇尾!”
“放肆!”浦宗脸色倏变,遭此鄙夷,气得浑身发抖。他又进一步,颤抖着拔出长剑,双手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说!何人遣你算计秦国?!”剑锋直指犀獣,浦宗厉声道,“魏国谎称赵国发兵二十万援魏,前锋抵伯阳!又遣你诈降,闪烁其词,混淆视听!你道秦人皆可欺耶?!”
犀獣一怔,愕然反问:“我何曾言及赵国出兵二十万援魏?”
“你欲否认?!”浦宗再逼一步,怒目相视。
至此,子青恍然大悟:犀獣确是姬遫遣来的死士!大梁所得所谓“林幕僚”之情报,纯属虚构,只为动摇秦军决战之心。犀獣,便是压垮秦军决心的最后一枚砝码!他绝非寻常死士。以其墨盟叛徒身份,太子府必令其自光狼城来洛邑协捕墨盟分子,特别是那令乔诡头痛的“惊蝉”。驻屯军与卫戍军亦必趁其“挖惊蝉”之机,印证情报真伪。姬遫定早将此间关节告知犀獣!故其至洛邑便使“欲擒故纵”之计,与郃泧、楼庳演了这出索金绑票!念及此,子青望向犀獣的目光,竟生出一丝钦佩。
“是……我确隐瞒此事。”犀獣神情顿显沮丧慌乱,讪讪辩解道,“因郃泧无信,我欲将此情直禀咸阳卫戍军,上达秦王,以求封赏富贵……”
“畜生!情报岂容拖延?”浦宗怒极,厉声斥道,“待你开口,秦军怕已大败!”
“与我何干?”犀獣毫不在意,“要怪,就怪郃泧那混蛋逼我至此!”
他那副贪财无赖的嘴脸,竟演得如此逼真。子青暗自叹服。
“找死!”浦宗眼中杀意暴涨,挥剑便劈向犀獣。
“将军且慢!”蔺媚惊呼着飞身来挡。话音未落,剑光已至,“噗”的一声,从左肩锁骨至右肋,划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飞溅。她身子一软,缓缓倒下。
浦宗漠然垂剑,目光扫过蔺媚尸身,冷冷瞥向子青。
子青万没料到浦宗真会下手,只觉此举突兀,却又暗藏深意。正惊愕间,迎上浦宗那道锐利的目光。
他顿时寒意彻骨——方才观察犀獣时,自己眼中流露的真实情绪,必被浦宗尽收眼底!
“呵,‘狗咬狗一嘴毛’,这出戏可还精彩?”浦宗盯着子青,嘴角泛起讥讽,“总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身份已难遮掩!子青心头警铃大作,仍挣扎道:“将军,蔺媚无辜!她阻拦您是为核实情报,念其对秦王的忠心,及与祀纮副幕僚长的私谊,您也不该……”
“住口!”浦宗面色铁青,狠声道,“给你三分颜色便开染坊……”话音戛然而止,他身子猛地一僵——一柄飞刀深深刺入心窝!
“扑通!”浦宗仰面栽倒,胸口鲜血汩汩涌出。
出手的正是犀獣。他早已察觉浦宗疑心大起,担心魏遫(魏王)之计败露,果断从布兜掏出匕首,了结了浦宗性命。
这老牌间谍,毫不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