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倚仗之功
藤莉轻触子青面颊，柔声道：“你关心我，我心感念。然乔诡之事，我仍需禀告浦宗叔叔……”
“不必了吧？”子青打断，“如今相安岂非甚好？若激怒乔诡，令我频涉险境，你我何日可结连理？”
藤莉一怔，忽地起身紧拥子青。良久，她低语：“我欲与乔诡开诚布公。若能同心协力，自是皆大欢喜。否则，休怪我……”
子青察觉她身上一丝戾气，心下一凛。他无意与乔诡交恶，乔诡既已感知卫戍军本部的警告，便足矣。此行刺杀泣紫未果，更令他体悟：能不杀则不杀。适度示弱，或可求个和睦。
所幸藤莉聪慧，瞬间明了子青用意。
院中响起马蹄，乔诡一行收队归来。此番行动惊动魏国禁卒，致协同的秦国卫戍军多人中箭殒命，太子府亦有谍员三人负伤。
子青与藤莉立于太子府阶前，看着众人垂头丧气下车，各自散入书亭。
乔诡脸色铁青地下了马车。一支突兀响箭惊警魏谍，对方殊死抵抗，招来魏国禁卒增援，抓捕只得草草收场，仓惶撤退。除伤亡数人，行动一无所获。
那响箭来得蹊跷，他定要彻查。
乔诡跌坐蒲团，正欲跪直，忽觉有人入亭。抬眼，是藤莉。
他早见她与子青立于院中相迎，似撇清与响箭无关。然焉知非此地无银？他心思电转，脸上却挤出笑意：“哦，藤莉？稀客。请坐。”
藤莉跪坐蒲团，深深躬身：“子青年少，在您麾下多生事端，望前辈海涵。”
乔诡一愣，躬身还礼：“藤莉客气。我与子青同僚，理应照拂。”
藤莉再度躬身：“前辈乃上官，诸事仰赖指导。恳请对子青多加关照，拜托了。”
“呵呵，藤莉多礼。”乔诡亦再躬身，“若有疏失之处，也请包涵。”
“往日或有误会，藤莉不再赘述。子青亦愿追随麾下如常……”她为子青委曲求全，直言道，“藤莉之意，若乔军尉愿善待子青，不再有今日这般冷落之举，藤家愿倾力为军尉后盾。军尉意下如何？”
“如此……多谢藤莉了。”乔诡微愣，颇感意外，随即躬身，“至于今日……原是体恤子青伤势……也罢，若子青不喜特殊关照，便如常行事。”
“多谢。”藤莉再次躬身。
“无妨。”乔诡亦躬身，“藤莉与子青有何需求，但言无妨。”
她又躬谢一番，终从乔诡书亭退出。
见藤莉上楼，廊道探出身子的郭淳转头对子青道：“子青，藤莉上楼去了。”
“她去哪与你何干？”子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喂！藤莉可是为你向军尉讨说法去了！这关乎你前程，岂能不关心？”郭淳凑近，难掩羡慕，“不过，你这般……也挺好。”
“好什么？如废人一般。”子青不满。
“刀剑无情啊！”郭淳后怕道，“你有藤莉护着自是无忧！今日幸亏未去，险极！”
“‘有藤莉便不忧’？我竟如此不堪？”子青面露不悦，甚是不服。
“子青莫误会……唉，说真的，此次若非人多势众，结局难料……”郭淳自知失言，讪讪道。
子青不再理会，径自出府，往文监师街行去。
文监师街上秦国商铺林立。他腹中早饥，寻一秦人食铺吃了一碗粟羹，踌躇片刻方返太子府。
晌午时分，藤莉外出。子青自蜂亭窗牖望见她出府，料是去与芈荲饮茶了。
傍晚，他至荣星客栈，易容后潜入温馨泉汤池。仓鸮死信箱外果有情报标记。子青即刻取信，赶赴法码街寓所译成密码。
此番情报乃秦国宫廷国策概要：蚕食六国，决战赵国，明年照此施行。
原文冗长，子青译写时大加删削，愈发谨慎，百般掩饰情报来源。
藤莉既与乔诡达成默契，子青深信，历经数次交锋，乔诡并未握有实据，加之浦宗将军威慑，纵使其心仍存猜忌，眼下必遵约定。如此，自己当以实绩示忠，显“士为知己者死”之态。
数日后，子青邀赵国特使府雇员莫偲饮酒。
莫偲虽未提供具体情报，然赵国正修复赵魏韩盟约，特使府内议论颇多。
据其所闻，赵人以为魏国复盟，首因光狼城陷落后，倚楚抗秦之策黯淡；次为魏国欲借秦赵矛盾升级，复交而不促双边，坐观成败。赵国复盟，则为拉魏应对秦国进取邬城泊之势。
故赵人视此复盟为双赢，尤对孱弱之魏韩更是“莫大成功”，似已引秦祸水东流。
子青视此见解为赵国宫廷对魏韩秦关系之判断，价值颇重。此情报送回咸阳，足可扰乱秦廷对时局之判。
他令莫偲誊抄其稿，署名画押，赠予碎银。莫偲欣然携银归家。
子青将此情报呈交乔诡。
“哦？莫偲何时如此认真，竟署名画押了？”乔诡阅罢颇奇，阴鸷目光透出笑意。
“其久未供情报，想是倦怠。我借酒攀谈，从其言中觅得蛛丝马迹，便令他录下。”子青解释，继而垂首，“青近年坎坷，未呈寸功，愧甚。唯有竭力深挖，聊补愧疚。”
“子青此心，甚慰吾怀。”乔诡展颜，对子青恭维颇为受用，“若间谍所众人皆如你尽心，何愁无功？且此情报另辟蹊径，耗费心思，竟于闲谈中嗅出赵国对秦戒备，难得！”他勉励一番，喜滋滋寻楼庳候正去了。
发往墨盟情报司之密报亦获嘉奖，称其为赵国应对秦之侵略指明方向。
年关将近。
未料呈乔诡之情报发回咸阳，竟得宫廷司马与大将军共同嘉奖。
子青由此忆起藤莉伯父藤鸿将军洛邑之行。他揣测咸阳大本营内正为北上击赵抑或先灭楚魏争论不休。若欲先灭楚魏，势调光狼城精锐。其情报暗合大本营欲调精锐速灭魏韩，又恐光狼城为赵所乘之矛盾心态。得此急需情报，加之藤鸿将军美言，受表彰理所当然。
此便是倚仗之功！
子青忽生新念：何不利用咸阳对赵之疑惧，设法绊住光狼城驻军，使其无法投入蚕食楚魏之战场？他计上心来，再邀莫偲饮酒，如前法炮制，令其写下赵国特使府舆情通报，购回。
翌日，他将其呈交乔诡。
此通报引述魏国宫廷司工之言：“……正以巨资扩军强武之秦，较往日更急欲与赵决战于邬城泊。”赵特使府众皆以为实，遂建议宫廷积极应对。子青据此推断，赵国既认秦赵必有一战，或会先发制人，攻取光狼城。
此警讯宛如冷水，浇向正沉醉于成功喜悦的咸阳大本营，立时震动，乃至惊动魏冉，急令光狼城驻屯军严阵备战，防赵突袭。
两月之内，子青再立奇功。藤鸿将军授意下，司马特传鸡毛信至太子府褒奖子青，提议将其由候补御史擢为御史。
子青心知，此乃藤鸿对其谋略之认同。他亦意外，此举似暗示藤莉与其家族因己而生的冰霜，已然消融。
藤莉自是喜不自胜。
太子府特意在阳号“小咸阳”的宏淞街择一阔大秦食铺，为子青设庆功宴。
楼庳、乔诡并一众同仁齐聚，食铺内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子青身着崭新官服，神采奕奕。乔诡请楼庳候正亲自授予御史证书，满堂掌声雷动。
藤莉自是场中焦点，与泣紫等太子府女门客围坐一席，莺声燕语，热闹非常。
众女纷纷向她敬酒贺喜，探问佳期。
藤莉一愣，支吾难答。
泣紫见状，离席上前挽住正敬酒的子青臂膀，口中连道“失礼”，脚下碎步疾行，将他拖至女宾席前：“子青好没道理！你的心上人在此，理当首谢于她！予长官们敬酒心意已至，你却婆婆妈妈耽搁许久，我等心急如焚……”
“哎呀呀，岂敢岂敢！”子青端着酒杯，略显狼狈地随她而来，一面朝旁拱手致歉，一面道，“藤莉是自家人，稍晚亦可，怠慢贵客便失礼了。藤莉，可是？”
“泣紫乃我姐妹，由衷为你高兴，虽行止唐突，心意可鉴。”藤莉笑道。
子青忙不迭赞同，举杯道：“如此，我先敬泣紫！谢你长久襄助。”深深躬身，双手奉杯。
“呵呵，倒教我抢先了。”泣紫笑弯了眼，躬身还礼，“恭喜子青，请尽此杯。”
接着，子青依次谢过郝娀、瞿茼、蔺媚，一一敬酒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