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一不做二不休
白莹心念电转,强压下对旻蕸的愤懑,决意不撕破脸,只毁其阴谋。如此,日后回赤山君府,二人尚可维系姐妹情谊。
她佯作顺从,伸手去接旻蕸递来的汤盆。触及碗边的刹那,趁旻蕸松手,她亦骤然撒手。
“哎呀!”一声惊呼刻意响亮,“砰”的一声,汤盆坠地碎裂,飞龙汤汁四溅。
旻蕸瞬间怔住,脚背剧痛却令她霎时清醒。羞怒交加,她抄起灶台菜铲,劈头盖脸朝白莹砸去:“贱货!你是存心的!贱货!”
白莹额头、脸颊、手背顿时鲜血淋漓,狼狈躲闪哭喊:“是你先松的手……怪不得我……疼死了!住手啊!”顷刻间已被打翻在地。
旻蕸积怨已久:无忌信任白莹,整日黏在一处,白莹下手的机会远胜于己。可她偏按兵不动,迟迟不肯除掉无忌。她难道忘了赤山君緈濑的使命?封妃的许诺两人皆有份!若真心行事,何须拖至今日?早该回府邀功!
如今汤盆粉碎,飞龙汤与妃子梦一同破灭,精心谋划付诸东流。往日嫉恨喷薄而出,手中菜铲裹挟着全部怨毒,疯狂倾泻向白莹。
盛怒之下,她早已失了轻重。
待怒火稍歇,才惊觉白莹已满面鲜血,倒地不起。
旻蕸蹲下身,笑吟吟道:“莹,我知你深得少奶奶信任,将那无忌视如己出,是靠不住了。这两日你便‘病’着,炕上歇息,无忌由我带……嘻嘻,事成后带你同走,妃子之位仍有你的份。听见没?否则,此刻便要你命!”
“我死,你也难活。”白莹愤然扭过头。
“哼哼,你把无忌当儿子,少奶奶便会饶你?”旻蕸威胁道,“若知你身份,她一样杀你!想活命,就乖乖配合。少奶奶若问,便说是自己摔伤的……”
话音未落,翟嬋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门口。
两人俱是一惊。
翟嬋欲离仙池城前,往草州城探看姥姥,再赴魏国北屈城。毕氏特买了两只飞龙鸟,想让无忌尝鲜。
灯盏捻子拨长许久,仍不见汤上桌,她嘀咕:“炖个汤怎如此费事?我去瞧瞧……”
“娘莫急。”翟嬋笑道,“丫头们也该用饭了,我去唤她们一同来,权当饯别。”她起身走向灶间。临行在即,须得盯紧二人,免生事端。
灶间油灯如豆,白莹瘫坐在地垂泪。翟嬋惊问:“莹丫头,这是怎么了?”
旻蕸抢道:“她端汤时脚下绊了……”话未说完。
翟嬋借着微光,见她头脸血迹斑斑,疑窦顿生,面上却露怜悯:“怎这般不小心?”
“……头晕……少奶奶,汤……洒了,对不住。”白莹挣扎欲起。
“伤得这般重,须得医治!”翟嬋扶起白莹往外走,厉声喝令旻蕸,“蕸丫头,速去请巫师来!”
“少奶奶不必……”白莹急道。
“不可!”翟嬋沉下脸,“还不快去!”
“是!”旻蕸被翟嬋厉色所慑,慌忙奔出院子。
然而她并未走远,只躲入院门外墙根阴影里。翟嬋那一眼令她胆寒,唯恐其追问白莹伤势缘由。二人尚未对口供,极易穿帮。性命攸关,她需观望。若翟嬋送白莹回房歇息,尚有余地。岂料翟嬋竟搀着白莹进了堂屋!
眼见二人身影消失,旻蕸跺脚,心凉半截。今日自己急欲毒杀翟嬋全家连白莹灭口,意图昭然,白莹必已察觉才摔了汤盆。白莹难保不供出她。
她必须逃!可又不甘。
呆立片刻,她决意孤注一掷,继续投毒。
探头窥视院内无人,她蹑足溜至井边,从怀中掏出砒霜包,扯开绢布扬手欲倾。慌乱间用力过猛,毒粉在井口弥漫,呛入喉鼻。她强忍喷嚏,抬袖掩口鼻,抽身疾退。慌乱中,那包药的绢布亦落入井中。
在院外打出喷嚏,她松了口气,总算得手。探头毒视院内,见堂屋灯光晃动,似有人出。她再不敢留,一头扎进黑暗街巷狂奔而去。
堂屋内,毕氏见白莹满面血污,大惊失色。无忌亦吓得啼哭不止。
“娘,去打盆水来。”翟嬋对惊愕的毕氏道。
“哎,这就去。”毕氏将无忌放下,“乖孙莫怕,姥姥给莹姐姐打水。”
无忌含泪点头。白莹见状感动,忍痛咧嘴安慰:“无忌莫怕,姐不小心摔的,不疼,没事。”
“莹丫头,快坐下。”翟嬋递过蒲团。
毕氏端水来放好。忽闻院外喷嚏声,翟嬋疑心骤起,举灯出院查看。
毕氏替白莹擦拭血迹。片刻后翟嬋返屋,道:“未见人。院门未闩,我关上了。”她接过毛巾继续擦拭,语气转冷:“莹丫头,究竟何事?”
毛巾触伤,白莹痛得一缩,支吾道:“确是……摔了……”
翟嬋冷笑:“摔一下能同时伤及头顶脸颊?双手血痕又是何来?说实话!”
白莹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是蕸丫头打的?”翟嬋目光如炬,“她为何下此毒手?”
“她……”白莹语塞。
“说!”
“……我说……”白莹泪下,心一横。旻蕸已存杀心,今日不言,他日亦难活。不如坦白求生。她凄然道:“奴婢……奴婢二人实为魏国赤山君府婢女。君命我等假冒丫鬟潜伏于此,待少奶奶至……伺机加害。”
“什么?”翟嬋大惊,“赤山君如何知晓我行踪?”
白莹忍痛道:“君爷曾遣人往郁郅城行刺,未见尸首,断定少奶奶逃脱。然少奶奶临产、坐褥必走不远,料定藏身郁郅左近。故君爷于距郁郅二百里内诸城皆盘下院落,假作招租,诱少奶奶入彀。院内丫鬟尽是府中死士,只待您上门便下杀手……赤山君许诺,杀无忌者,将来可入宫为妃……”
“天杀的赤山君!嬋儿,你如何招惹此等恶徒?”毕氏怒道。
“赤山君乃姬遫舅父,緈王后胞弟。竟是他在追杀我……”翟嬋咬牙,背脊生寒。石颇曾言单颖与赤山君交好,此二人必是一丘之貉!幸已甩脱那两个假卫戍军。
竟是緈王后不死不休!毕氏恍然。
想到全家与杀手共处半载,翟嬋毛骨悚然。
赤山君乃魏襄王姬嗣亲封,镇守蒲阪关隘的重臣。为保姬遫长子嗣位,竟处心积虑至此,丧心病狂!
白莹续道:“我等幼时即被赤山君府精挑买入,习文识字、礼仪规矩、侍奉之术,本为将来王孙姬圉立储后,送入宫中侍奉开枝散叶。自君爷得知少奶奶被逐出宫,便遣亲卫乔装潜入义渠,欲行刺……”
翟嬋困惑打断:“赤山君何以知我出宫?”
“此等机密奴婢不知。”白莹摇头,“只听君夫人言,君爷痴迷独霸后宫,非緈氏女子,宫中妇人皆须死;若非緈氏怀姬家骨血,亦须斩草除根。故此,少奶奶一出宫,君爷便遣人追索。”
翟嬋追问:“可知彼等如何寻至郁郅?义渠幅员辽阔,岂是卫队自行寻得?”
“奴婢实不知。”白莹仍是摇头,“许是……宫中有眼线?”
“眼线?对我知根知底?”翟嬋惊怒交加。知她底细者唯石颇,莫非石颇是赤山君的人?她紧盯白莹:“那人形貌如何?”
“夫人她……”白莹踌躇。
“她怎么说?”翟嬋追问。
白莹凄然道:“夫人从不掺和君爷之事,除礼仪场合见见紧要客人,平日极少露面。那人……她自己亦不知是否见过……”
“罢了。”翟嬋虽不甘,也知不能强求婢女知晓机密内情,“你且说下去。”
“彼等袭杀郁郅于白山夏季牧场后,未寻得少奶奶与公子尸身,故断定您已脱险。”白莹道。
此情形与凤城假卫戍军所言吻合,血洗牧场者果是赤山君府之人!正是緈王后姐弟联手所为。
“……后府中幕僚献计,言少奶奶虽脱身,然正值产褥,必走不远,定在郁郅附近隐居坐褥。因郁郅乃少奶奶故里,人地两熟,身体亦不便远行……”
“幕僚?”翟嬋心惊胆战——府中竟有如此了解她底细之人?
她怔忡片刻:此人眼光歹毒,莫非亦出身义渠,与她相熟?
“赤山君卫队乃魏人,不通义渠语,无法公然搜寻。君爷遂纳其策,遣我等原籍义渠的婢女潜入郁郅周边城池潜伏……”
翟嬋暗自冷笑。此计看似高明,然郁郅周遭城池众多,如此撒网捞鱼,无异大海捞针,岂能轻易得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