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来者不善
翟嬋敛起笑意,对毕氏解释道:“方才说了,单颖与石颇势同水火。石颇所行,单颖必反。若他知是石颇通缉我们,定会相助。反之,若知是太子旨意,他必痛下杀手夺功。观其待我态度,应只知石颇在追捕。此乃可乘之隙。”
“原来如此。”毕氏似有所悟。
“然关乎无忌与石颇之事,务必守口如瓶,万不可令其嗅得一丝风声。否则,单颖必杀我等!切记!”翟嬋语气森然。
“我懂了……”毕氏打了个寒噤,怔忡片刻又摇头道,“我不解。婵儿,那石颇不似假传谕旨,许是太子铁心弃你,不愿再沾惹。石颇庇护,或是念及旧情……”
“噤声!”翟嬋急掩其口,警觉地瞥了眼门缝,压低声道,“主因是姬遫过虑……他待翟家不薄,擢升翟拓,赐予蟒袍,连内侍都口称‘太子舅’。若非緈王后闯入东宫,纵然那些公卿大夫闹翻天,我也不至出宫。皆是无奈之举。”
“大王家事,岂容外人置喙?大王竟不惩治?”毕氏愤然。
翟嬋摇头,神色黯然:“廷杖之下,死伤甚众,然终不能尽诛……奏疏依旧不绝。大王仁弱,亦是无措。”
毕氏愕然:“大王……也着实为难……”
“单颖知我乃怀孕离宫。”翟嬋疑云密布,“然其态度不明。且单颖与石颇迥异:石颇行事张扬,单颖阴鸷诡谲。若此二人真是魏国禁卫乔装,既能寻至,除却石颇海捕文书,恐已察觉端倪。娘亲,须万分谨慎。”
“既被盯上,谨慎何用?”毕氏忧心忡忡。
“明日……见机行事。”翟嬋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凑近门缝窥视:
马夫已在食铺矮桌前跪坐,点酒点菜,怡然独酌。
不知何时,那两名“戍卒”亦入食铺,挨着马夫桌旁坐下。
显是欲伺机探问翟嬋一行底细。
——翟嬋心头一紧:马夫可是石颇杀人的目击者!
转念想起马夫不知自己来历,稍安。观二“戍卒”对马夫态度,似有忌惮,不敢妄为。以此推断,血洗夏季牧场者,非单颖麾下禁卫。
思及此,她心绪稍宁。
无忌吮吸着乳汁,见翟嬋神色凝重,心下稍慰——她既知凶险,便不枉他警示之意。
无论此二人是否单颖所遣,其出现已是强烈信号:义渠或单颖已然行动,须慎之又慎。
所幸翟嬋已警觉。
她仍难安:此二军士藏身客栈,态度谦卑却百般打探,究竟是何居心?
马夫虽不知她底细,却在郁郅城外亲见石颇杀人。若将此节和盘托出传入单颖耳中,以其多疑,必生联想,洞悉其中关窍!
若真如此,万事皆休!性命恐将断送于马夫之口!
心绪陡然恶劣。
莫非真要殒命凤城?
夜深,马夫酒足饭饱,回房熄灯。二“戍卒”亦归房。漆黑屋内,翟嬋伫立窗边,将一切尽收眼底。
隔壁窗棂,微弱油灯仍闪烁未熄。
翟嬋悄然下炕,嘱毕氏照料无忌,欲出外探察。
无忌并未真睡,同样忐忑。觉翟嬋欲独自出门不妥,自己方是她最好的掩护,遂咧嘴啼哭。
翟嬋无奈,只得抱起他。哭声立止。她便抱着无忌推门而出。
恰遇小二送水,见翟嬋深夜外出,讶问:“少奶奶尚未安歇?”
“小儿闹夜,抱他走走。”她假意轻拍无忌,哄了两声。
“哦。”小二不疑,穿院回柜。
待其走远,翟嬋抱着无忌,悄然潜至二“戍卒”窗下。
她需摸清其底细与图谋。
客栈土坯房沿院墙排开,茅草覆顶。房门开于左侧,靠门有小窗。右侧是大土炕,门边设土灶。翟嬋竖指示意无忌噤声。
屋内传出话语。她踮脚窥视:二人躺地板炕桌两侧交谈,似将就寝。
缩身屏息,凝听窗内对话。
“……不喝了?”一个陌生嗓音(应是高个子)道,“哥,翟嬋既至凤城,功劳唾手可得,何不再贺一壶?”
“不可!”矮个子声音虽横,却透紧张,“翟嬋既落凤城,自此更须慎之又慎。若误左将军大事,你我项上人头难保!”
高个子道:“话虽如此。可那马夫唤她‘妹’,何其自然……哥,她真是翟嬋?莫弄错了?”
矮个子不耐:“休得胡言!我岂会醉眼昏花?大梁城我见过她,错不了!”
高个子喜道:“哥竟见过?此番小弟沾光了!哥至少升任副将,小弟亦能叨光……嘿,单将军神算,怎知翟嬋必奔此地?”
矮个子起身喝水,道:“事出有因……赤山君曾报单将军,言翟嬋在郁郅遇袭,竟侥幸脱身失踪。将军遂遣我等通晓义渠言语者,乔装戍卒潜入边城查探。”
“这我知晓。只不知翟嬋何人,竟令将军如此上心?”
“罢了,说与你听。”矮个子语带得意,“此女原系宫中婢女,不知怎地入了太子姬遫青眼,竟怀上身孕。太子虽有正室,却仅一子一女。吾王甚为不满,常催太子多添王嗣,本是喜事……”
窗下翟嬋心中一凛。
高个子附和:“寻常人家添丁也欢喜,何况天家?”
矮个子续道:“然緈王后疑心骤起,疑其腹中非太子血脉,乃行‘狸猫换太子’之计,欲窃姬氏江山。王后震怒,杖责于她。此事本可了结,胎儿早晚不保。孰料翟嬋竟离奇遁走,后查知逃回郁郅故里。”
“什么?她竟是从王宫私逃?”高个子惊诧。
“正是!王后盛怒,下旨诛杀。此即郁郅遇袭之由。”
“原来如此!天幸教她撞入你我手中!……哥,单将军何以料定她必逃凤城?”
“凤城毗邻秦赵。翟嬋在魏与义渠皆难存身,秦地不敢去,唯赵国可投。左将军料她临产或初产不久,必难远遁,当蛰伏于近赵边境。故令我等着戍卒装束暗中查访,一经发现,即刻——”他顿住,以手抹颈。
“哈哈,此功立定了!”高个子兴奋。
“自然。”
“何不此刻动手?冲入房中,几刀了事,免生枝节……”高个子急不可耐。
“糊涂!”矮个子断然否决。
“为何?”
“愚钝!此地何处?义渠境内,岂容随意杀人?况且她是太子姬遫的人,岂会无人暗中护卫?”
“你是说……有人暗中护持?”高个子恍然。
矮个子嗤道:“义渠乃石颇故地,我等潜入已冒奇险,若叫石颇人马察觉,凶多吉少!故须万分谨慎,免露行藏。再者,我等乃乔装入境,若杀翟嬋母子却惊动义渠官府,彼时谁能救你我?只怕难逃一死!”
高个子愣怔,领悟道:“确不可妄动……可这唾手之功,岂能错过?”
“欲速则不达。”矮个子道,“只怕刀未及彼颈,你我首级已落!我可不想有功无命享富贵。记住,活着回魏方为第一要务!故务必隐秘身份,盯紧翟嬋。单将军所言:伺机而动,若无机可乘,则尾随其后,待自身安全再行下手。我等性命,重于一切!”
“哦。”高个子点头,仍不甘心,“此地荒僻人稀,杀了埋了,神鬼不觉!”
“杀杀杀!满脑子只知道杀!”矮个子怒斥,“蠢材!翟嬋乃太子姬遫之妇,公然杀之,你在魏国还有立足之地?”
高个子懵然:“王后……不是下旨诛杀么?”
“你亲见谕旨了?”矮个子反问。
“小弟岂有那等福分?”
矮个子冷笑:“郁郅袭杀失败,你当真以为是她命大?告诉你,她周遭必有御林精锐护卫!凭你那点本事,斗得过御林军?”
高个子骇然:“御林军也搅进来了?”
矮个子语带不屑:“愚不可及!依旧是那孩子!翟嬋出自宫中,纵使緈王后不认,那孩子八成真是太子血脉。故应是太子秘送出宫。”
高个子恍悟:“太子骨血?岂非……王孙?”
矮个子续道:“嗯,还算开窍。然此‘王孙’是否姬遫亲生,难有定论。单将军一心为社稷,决不容外姓乱姬氏血脉。故严令我等寻得她行踪,暗中诛灭,以绝后患!”
听到此处,翟嬋心脏狂跳——来者果然意在索命!单颖已洞悉石颇意图,这二人正是为取她们母子性命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