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白莹命苦
衙役牛青赶着车,兴致高昂地唱起了小调,声如山林溪涧、田埂野风:
“……羊肚子儿那个手巾,三呀三道道蓝。我的那个二妹子儿,真呀真好看,你把你的哥哥心搅乱……”
嗓音沙哑却醇厚,苍凉又激昂。高亢处刚烈如裂帛,低徊处浑厚如夯土。
翟嬋和毕氏被歌声吸引,恍然又听见了离开草州府时那马夫的曲子。
“大哥唱得真好。”一曲终了,白莹由衷赞道。
“妹子爱听?往后常给你唱!”牛青嘿嘿一笑。
白莹微窘,半晌才低声道:“莫胡说,谁跟你很熟?”
牛青一愣:“咋不熟?披巾也遮不住,小山儿村的莹妹子嘛!坝岭村的牛青,忘了?咱俩可是青梅竹马!”
白莹淡淡“哦”了一声。
“当年听说你怕被爹娘卖,竟跳了河……后来被救起,还是进了王府……”牛青心疼,话语急切,“我难受得好几天合不上眼……揪心啊!前几月在城门口瞧见你和另一位姑娘,还当花了眼。这些年过去,你还是水灵灵的……赤山君府放你归家了?”
白莹跳河?无忌心头一震。女子命途多舛,父母便可定夺生死,世道如此。以命相抗,若真死了,岂非……他好奇白莹如何应对,却落了空。
“多谢牛哥。”白莹显然不愿深谈。
“脸怎么了?受人欺负了?”牛青忍了又忍,终是问出。
“自己摔的。”她轻描淡写。
“唉,太不当心了。”牛青心疼。
“说了没事。”白莹不想多说。
“早间瞧见和你一道的姑娘在卖菜,是她告知孟县尉你们来了吧?”牛青疑惑,“她怎没同行?”
“道不同。”白莹语气冷淡。
“啥意思?从前你们多亲近?”
“人,会变。”
“……哦。”牛青哑然,转而问道,“你……过得好么?”
“挺好。谢了。”
“生分啥!”牛青无奈,关切道,“性子都变了,从前跟我叽叽喳喳……如今这般淡然……是大姑娘了……回小山儿村了么?”
“回去做什么?”白莹烦闷地瞥他一眼,“他们何曾当我是骨肉?我死了怕也懒得收尸……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无忌心头一痛,竟如此薄情?
“话不能这么说,卖了你也终究是父母……”牛青试图劝解。
“不!从离家那刻起,便不是了!”白莹断然挥手,恨声截断,不容分辩。
牛青讪笑,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埋头赶车。
只片刻,他又按捺不住,偷瞄白莹一眼,怯怯问:“莹妹……如今有婆家了?”
白莹脸一红,不出声。
见她羞态,牛青胆气陡增:“其实……我……早看上你了。”
白莹一惊,面如火炭:“牛哥莫瞎咧咧!”
“真的!”牛青索性豁出去,“打小我就跟爹娘说,定要娶你!”
“你……你怎不说落地就想娶我?”白莹气急,白他一眼。
“落地兴许就喊过了!”牛青促狭一笑,“还记得你小时跟在你娘身后,冻得清鼻涕老长……”
“瞎说!你才清鼻涕老长!”白莹板起脸。
“嘿嘿,玩笑话,”牛青赔笑,“自开春在仙池城再见到你,魂就丢了。天天守在城门盼你。那晚你归迟被关城外,躲在门洞避寒……我不忍坏了规矩,偷开门,抱你连铺盖进城。谁知你攥着擀面杖打瞌睡,迷迷瞪瞪劈头盖脸砸我一顿……倒像我欺负你!换了别家姑娘,早搂着脖子赔不是,或亲一下……你倒好,脸红到脖子,一声不吭……”
“呸!想得美!”白莹打断,眼珠一转,“那人……是你?”
“可不就是我!”牛青撇嘴,“后来你还托那姑娘……叫旻蕸的,给我捎来一大包葵花籽呐!忘啦?那时我可风光,兄弟都说我早晚娶了你。”
“真不要脸,对小姑娘存歪心……”白莹语塞,鄙夷道。
“哪儿小了?好些你这年纪的都有娃了。”牛青浑不在意,“不过,我……”
“好啦!莫扯了!”白莹真恼了。王府生涯开阔了眼界,牛青区区一个衙役,又近她父母,她半分心思也无。
“你这没心没肺的,伤透我心。可偏就忘不了你,你说这不是缘分?这仗打完,我若活着,就去找你家提亲!如今你不认他们,我便直说了!妹子,你仔细想想!”牛青只当她害羞,滔滔不绝,末了蹦出句仙池土话:“亲蛋儿,亲来嘎嘎的(宝贝,太喜欢你了)!”
翟嬋忍笑掀帘,见白莹垂首,眼帘低垂,若非披巾遮掩,怕是满面通红。
“牛青,你有孩子了?莫不是叫我妹子做小?”翟嬋问。
“没有没有!”牛青忙扭头澄清,“家穷,有莹妹子一个就够!”
翟嬋笑道:“这般啊?那你若活着打完仗,就去小山儿村白家提亲吧。顺带告诉她家,莹妹子随她姐去大梁了,何时归来……看她心情。对吧,莹妹子?”
白莹点头:“是这话。”
“大梁?”牛青一愣,“魏国都城?恁远!不回来了?”
“那得看你心意了。”翟嬋笑答,“你心里有她,她自然回来。”
无忌听出,翟嬋意在借牛青之口告知白家——白莹已离王府。
“我心里当然有她!”牛青兴奋挥鞭,马儿撒蹄跑开。他喋喋不休:“妹子,说定了,我等你!”
白莹却只垂首不语。
无忌忽觉牛青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白莹分明无意。他也不看好牛青。见过世面的白莹,与这衙役委实不相称。他莫名地有些快意——心底深处,本就不愿白莹嫁人。
天色转阴,乌云压顶,山雨欲来。牛青不停催马狂奔,急急赶向草州城。
马车颠簸,白莹难受,埋怨道:“急什么?又不赶时辰。”
“妹子,哪是我愿意?是怕撞上匪兵啊!”牛青惶惶四顾,“瞧这路上鬼影都没一个?早到早安心!驾!”又一鞭狠抽马臀。
听他此言,望着空荡官道,白莹心悬了起来。土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若遇上,比当年被卖更可怕。她抿紧嘴唇,心生恐惧。
胡马脚力非凡,一口气奔出六十里。牛青见马乏力,换过一匹,将翟嬋的马拴在路旁石头上,又急急赶路。
“马就扔这儿?”白莹忧心回望。
“不妨事,回程再来牵,让它歇歇吃草。”
午间也未停车,众人只啃些馅饼果腹。
车厢已无白莹可坐之处,无忌知趣,乖乖躺在翟嬋或毕氏怀中,昏昏睡去。
牛青依样换了一次马。此次换上的棕色胡马格外高大威猛。
天黑前,马车终于抵达郁郅城护城河畔。
然而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垛口间刀枪寒光闪烁,肃杀之气弥漫——草州城已如临大敌。
牛青朝守桥兵卒大喊:“兄弟!我是仙池城的牛青!”
守卒个个面色凝沉,似未留意河边马车。
翟嬋顿感不妙,心头一紧——莫非封城了?
牛青又扯嗓子吼了一遍。
“哎呀,是牛兄弟!”城头终于有人应声,“打哪来?”
“仙池城!”牛青急不可耐挥手,“快放桥!”
吊桥吱呀放下,马车过了河。城门随之开启,牛青顾不上与哨兵寒暄,挥鞭径直驱车入城。
翟嬋冷眼瞧着,疑窦丛生:只进不出?城内必有变故!
草州城显然已高度戒备,正动员民众清查外来人口,户户盘查,严防土匪渗透,一派全民皆兵景象。
见城内巡兵穿梭,城头士卒严阵以待,翟嬋稍安——看来草州已严阵以待。
她掀帘喊道:“牛兄弟,停车吧。不耽误你了,速回。这几个馅饼带着路上吃,小心些。”
“也好。”牛青下车,解下拴在车厢后的最后一匹胡马,翻身而上。他接过馅饼,催马向城门去,回头挥手喊道:“妹子!早回啊!我等着你!”
身影很快没入城门洞中。
翟嬋笑瞥白莹:“人家道别,你怎唬着脸不理?”
白莹不悦:“那般厚脸皮的人,理他作甚!”
翟嬋摇头,登上车辕,将车赶往大车铺。
大车铺门庭冷落。翟嬋出示照身帖,掌柜放下戒备,热情相迎:“眼下非常时期,二位能进草州,真个不易。”
亏得牛青,城门卒才放了吊桥。翟嬋心下,掠过一丝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