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一唱一和
这日晚，莘莂已归家。子青在外用了晚饭，提一罐谷子酒返回风采画铺。刚饮一口，铺门便被拍响——“砰砰砰”，毫无顾忌的砸门声。
子青开门。敲门者是苩堃，身后立着乔诡与荆絭，马车停在门口。太子府间谍所头目亲临，难怪苩堃如此蛮横！
子青面露惊诧，躬身作揖：“乔军尉、荆絭前辈，二位怎会到此？”
乔诡推开他，径直走向里间：“意外？莫非心虚？”
“是啊，子青，”荆絭紧随其后，附和着乔诡，语带不满，“昆仑街相遇，你为何避而不见？连招呼都不应？”这话让子青心头一凛。
“荆絭前辈，您所言我毫无印象，”子青满面茫然，“昆仑街？我似乎未曾去过？”
“子青，碰见便是缘分，何须否认？”说话间，三人已入内室。荆絭目光扫过门后布包，笑道：“呵，何时置办了此物？里面何物？”
“一把弩，”子青坦然上前取下布包，“自坠崖现场带回。”
他欲取出弩来，乔诡抬手制止，接过布包查看弩身与箭盒，对荆絭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荆絭，这不正是我们要找的铁证？”
荆絭探头细看，郑重颔首：“确然！子青，你在昆仑街射向花盆的那支弩箭，便是取自这箭盒吧？”
二人配合默契，一唱一和，将心理战推至极致。若子青稍露迟疑，绷不住神，必在汹汹讹诈下惊慌败露。
他们死死盯住子青双眼，期盼他面色刷白，双腿打颤。
然而，他们失望了。子青竟微笑起来：“二位前辈说笑了。此弩到手后，从未出过此门，怎会在昆仑街出现？更遑论……”
“你否认？”乔诡骤然沉脸，目光凌厉如刀。
“否认何事？”子青懵然反问。
“你……”乔诡一时语塞。
“子青，事实不容狡辩，”荆絭接口道，“莫非非要我们将你昆仑街射出的那支弩箭摆在你面前，你才肯认？”
子青躬身致歉：“荆絭前辈恕罪，晚辈实不知二位之意。您是指此弩曾在昆仑街使用？”他面露难以置信，“那可真真见鬼了！晚辈敢担保，此弩自入我手，从未踏出此屋半步！”
显然，乔诡与荆絭意在凭弩寻人。可任他们百般滋扰，子青只咬定弩未离室。这套心理攻势或许对他人奏效，但对于两岁便从《诡道》习字之人，他早已洞悉。
乔诡脸上戾气满溢：“子青，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子青躬身作揖：“愿闻乔军尉详示原委。”
“哼！那就去卫戍军间谍所说吧！”他怒冲冲拂袖出门，至门口又回头厉喝：“走！”
“诺。”子青躬身应命，随其步出画铺。
依乘车惯例，子青入车厢后应往乔诡身后坐。但乔诡已跪坐左侧，冷冷道：“坐中间！”
子青佯装惊楞，缓缓跪坐其侧。
“匕首交出来，”乔诡侧目逼视，语带警告，“慢些！”
子青二话不说，撩起袍角，露出缚于小腿的匕首，随即抱臂闭目。立于帘外的苩堃见状，默默伸手抽走匕首离去。
面对子青的坦然，乔诡沉默片刻，道：“子青，我一向器重你，此刻亦然。只要你向我据实相告，日后我依旧倚重于你。”
子青微笑：“谢军尉信任。然军尉所指‘原委’，究竟何事？”
乔诡附耳悄言：“你看，此刻车上只你我二人，正好说与我听。我也不欲荆絭他们知晓。”
乔诡犹不死心，仍做姿态。子青躬身继续演戏，亦悄声回应：“然坠崖一事，晚辈确已毫无隐瞒，该说不该说，尽皆禀报矣。”他坐直身体，直视乔诡，“不知军尉还要晚辈告知何事？”
“子青，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乔诡脸色铁青，郁闷地敲敲车壁：“走！”
一声令下，苩堃跃上车辕，荆絭则捧着一叠文书入内，坐在子青右侧。如此，乔诡与荆絭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夹在中间。
这是擒拿之态。
“子青，还未想好？卫戍军刑讯室之惨烈……”荆絭笑吟吟道，恐吓之意浓烈。
子青恐惧地摇头：“晚辈亦不想去……然此事岂由我定……”
“你以为我们手中无铁证？”荆絭失笑，“我与军尉这般夹你，是何意味还不清楚？若无实证，岂会如此阵仗？”
子青垂首，懊恼又无奈：“晚辈自然知晓此态之意。然至今仍觉莫名。为何要拿我？军尉、前辈，能否明示？”
荆絭一怔，看向乔诡。
“等着吧，自有分晓。”乔诡瞥他一眼，面沉如水，“眼下要紧的，是你该想想到了卫戍军，如何回话。”
“我不想去卫戍军……可正如方才所言，去与不去，非我能定，乃军尉所决。晚辈还要想什么？”子青绝望地看着他，一脸茫然。
乔诡不再理睬。
马车疾驰，过雅街，渡河水浮桥，沿百老街直奔卫戍军间谍所。
抵达时，夜幕已沉。
卫戍军间谍所灯火通明。马车在总部门口稍顿，旋即驶入院内。子青立时被卫戍军士押入监牢，单独囚禁。
他料想审讯将至。乔诡几人未随同入内，应是去布置刑讯室了。由此观之，此番抓捕乃乔诡临时起意，否则应直入刑讯室。
乔诡与荆絭未经演练便如此默契，足见合作日久，令人心底生寒。
只是他们未能得逞，接下来便是连夜刑讯了。
子青思忖：自己能否熬过严刑？在太子府一贯示弱，此刻刑架上，定要惊恐呼号，方合常态。
然而出乎意料，他被关押了整夜，不，是一天一夜，直至次日午后，才被押往刑讯室。
他明白，这亦是攻心术——令被捕者心神不宁，滋生绝望猜忌，审讯时便易崩溃。
乔诡与荆絭已在刑讯室等候。
不由分说，子青被绑上刑架。炉火熊熊，室内闷热如蒸笼。子青脸色霎白，汗珠滚滚，双腿微微哆嗦，嘴唇抽搐，声音发颤：“博……博士……这……这是为何……”
荆絭踱至他面前，手持两枚弩箭箭头，笑道：“子青，验明此二箭箭头戳记完全一致，乃出自同一箭盒，亦即你布包中那盒弩箭。你作何解释？”
子青装出惊楞模样，失声喊道：“不……不可能！此箭盒从未离我房门……”
“击碎花盆的弩箭，确凿出自你箭盒！”荆絭脸色一沉，“你必须交代清楚！”
“我……我无法解释！”子青惊恐哭泣，“军尉救我！我真不知……军尉……我冤啊……”
“混账！哭有何用！”乔诡不料子青如此怯懦，一副弱不禁风之态，大为恼火，“说清楚是真本事！”
二人又唱起双簧。
子青决意示弱到底，凄然哽咽：“我不知道……呜……苍天……冤枉啊……”
“够了！住口！”乔诡怒喝。
“守卫！来人啊！”子青不顾叱喝，嘶声大叫。
乔诡愈怒：“你要作甚？”
“请他们速请楼庳大人！我要向大人诉冤！请大人为我做主！”子青不顾一切高声喊冤，口口声声要见楼庳，向乔诡施压。
“子青，稍安勿躁，”荆絭亦无奈，与乔诡对视一眼，“喊叫于事无补。容我与军尉商议，或可寻得救你之法……”
二人走出刑讯室商议。
子青心中暗笑：不过是寻个台阶下罢了。那两枚箭头绝无可能来自同一箭盒。他早已从苩堃寓所置换了弩箭，他们焉能从自己房中找到戳记相符之箭？岂非咄咄怪事！
子青推断：荆絭必已比对过自己箭盒中的箭头与昆仑街现场箭头戳记，心中定然失望。乔诡不过是不甘心，想再诈他一回。然自己态度坚决，一副不怕事情闹大之态，令乔诡颇感忌惮。毕竟此处乃卫戍军本部，子青高声喊冤求见楼庳，若被卫戍军将士听闻，必疑其构陷部下。此等恶名难当，若惊动浦宗将军，更无好果子吃。更何况，他尚是藤莉倾心之人，浦宗将军是其靠山。
子青判断，对方必将换过面孔。
果然，二人复入，解开镣铐。
荆絭惺惺作态道：“子青，我与军尉思量再三，料必有贼人潜入你室，盗用弩箭后悄然归还。军尉可为你作证——弩箭射出之时，你正在风采画铺。彼时他曾遣邮差去画铺取你写的卫队暴动失利报告，邮差见过你。谁知他竟忘了对你言明，邮差白跑一趟。呵呵，歪打正着，正好证明你不在昆仑街现场。因此，你的嫌疑已除。”
“哎呀……吓煞我也……”子青如释重负，似虚脱般跌坐在地，捂胸喃喃。
“子青受惊了，且回风采画铺安歇吧。”乔诡略一躬身道，转身走向门外，又回头嘱咐荆絭，“将匕首并那盒弩箭归还于他，我等回太子府。”
“诺。”荆絭躬身领命，向子青做个手势，“子青，请。”
子青扭捏着，佯作勉强支撑之态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