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出尔反尔
无忌只得起身,向魏圉作揖陈策:“臣弟以为,赵军困守至今,已属不易。以实力论,山东六国,任一国皆非秦军之敌。故欲阻秦蚕食鲸吞,山东诸国唯合纵抗秦一途。合纵之策,乃魏国迟早必行之路,此番援赵抗秦,不过是将此策提前施行罢了。故而臣以为,魏国推行魏赵合纵抗秦之策,正当其时。”
因赵胜、魏氏在侧,无忌不便贬抑赵军,只强调合纵之必然性。
魏圉听罢,却故作糊涂推脱:“哦?依王弟之言,赵军尚堪一战,合纵之事似非燃眉之急,不妨容各国从长计议……”
“然赵军士气已濒临崩溃!”无忌急声补充,“秦军残暴,士卒闻风丧胆,几至草木皆兵!臣确知赵国已然岌岌可危,倾覆在即!若不得外力援手,使其稍获喘息、重整旗鼓,赵国必亡!”
“确如公子所言!赵国耗不起,亟需魏国援手!”见无忌急了,赵胜亦感不妙,无奈地实话附和。
“是啊,王兄!此刻若再不帮赵国一把,小妹怕是要沦为阶下囚了……”魏氏亦焦急拭泪。
“哎呀妹子!”魏圉不慌不忙宽慰,“寡人既已接见赵使,心意已明,莫要焦心了。来,饮酒!”他举起了酒爵。
魏圉之意,竟是已然应允合纵?观其气定神闲,显非虚言。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无忌不及细想,心头顿觉一松,亦举爵佯作饮酒。
然而,当年遭祀纮鸩杀未遂的阴影仍萦绕心头,令他始终对魏圉充满戒惧。
魏圉的目光忽如毒钩般锁定无忌,他将手中饮尽的酒爵来了个“盏底示君”,示意无忌干杯。
无忌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转念一想:此刻身处大梁王宫,众目睽睽之下,魏圉当不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鸩杀自己。魏圉这杯酒是示好,若不饮,便拂了他面子,有违自己此行求和初衷。迎着魏圉讥讽的目光,他举爵一饮而尽,亦将杯底示之。
魏圉咧嘴一笑。魏氏感念魏圉许诺援赵,又兼久别重逢,遂拉着无忌频频向魏圉敬酒,席间笑语晏晏,显得亲密。无忌与赵胜闻魏圉应允合纵,亦是振奋,举杯畅饮。
未几,无忌忽觉浑身不适,身体微颤,冷汗涔涔而下。酒中有毒!他立时明白中了魏圉圈套。强撑着不欲坏合纵大计,他端起酒爵欲告辞,甫一起身便天旋地转,踉跄间勉强作揖:“吾王……臣甚不适,恐难支撑,容臣告退……”话音未落,人已如断木般颓然倒地,双目紧闭。
赵胜夫妇已醉态朦胧,见无忌倒下,只道是酒醉,笑着便要上前搀扶。“由他躺着吧,寡人自会令人醒酒。”魏圉制止,吩咐宦官:“送特使夫妇往后宫歇息。”
“诺。”宦官引赵胜夫妇出殿而去。
待殿门掩上,魏圉踱至无忌身旁,抬脚踏上他煞白的脸颊,冷冷碾磨:“忘了知会你,方才寡人命巫者在你的酒爵内壁涂了药……”
眩晕更甚,无忌勉强睁眼,只见天地翻转……他绝望地闭上眼,心头愤懑难抑:回大梁前,魏氏已与魏圉沟通,魏圉亲口许诺安全无虞!自己方肯放下私怨归来效力。岂料他竟出尔反尔!终究是自己低估了他的卑劣,此乃龌龊小人!
魏圉踩着无忌的脸碾磨片刻,似觉气顺,这才坐于其前,语带嘲讽:“信陵君何其威风?此刻怎如死狗般瘫在此处?”见无忌紧闭双眼毫无回应,魏圉更觉快意:“无忌,得罪寡人,岂有安生之日?纵你缩守信陵,寡人铁骑旦夕可至,踏平封邑,诛尽尔族!念你主动回宫效力,寡人或可网开一面,不动信陵。实则寡人亦不愿行此清剿,徒惹诸侯侧目,予秦王可乘之机,祸及魏国。说到秦王……你可知寡人为何答应赵国合纵?只因祀纮传讯,令寡人促成魏赵合纵,营造诸侯共抗强秦之势,迫秦王与赵休战……”他自顾自说着,沉浸于毒翻无忌的得意中。
无忌眩晕未消,但“祀纮”二字令他心中一紧。难怪魏圉面对赵胜时底气十足,原来与秦军内线搭上了。他暗自冷笑:祀纮已死,魏圉为撑颜面仍以此人设局,日后如何圆谎?疑窦丛生间,忽觉不适有所缓解,思绪渐明,只是身体依旧发冷微颤,索性闭目静听。
魏圉继续道:“……祀纮言,逼秦休战意在对付白起,挫其锋芒。若任其攻破邯郸,则后患无穷。秦赵休战必不长久,秦国亡赵之心不死,很快便会再攻邯郸。届时,祀纮将设计离间白起与秦王,除却此魏赵心腹大患。故眼下议和至关重要。他托寡人转告赵王,速遣苏代携重礼入秦,游说秦相张禄,言赵愿割地求和...”
听魏圉煞有介事论及“祀纮”之策,无忌疑窦更深。此计与自己向赵胜提议的从秦国内部入手之策如出一辙。难道真有“祀纮”其人?抑或英雄所见略同?
良久,无忌终感气力渐复。魏圉亦有所察,睨视道:“你意下如何?”无忌撑身跪坐于前,冷冷道:“秦赵休战确可令赵喘息。然吾王告知臣这些,意欲何为?臣已失信于王,何不另觅魏齐商议?臣唯感惶恐:算计白起谈何容易?祀纮何以笃定秦必攻邯郸?臣忧心此乃秦王算计魏国……”
“王弟对祀纮疑心甚重啊。魏国岂会为秦王所算?”魏圉信心满满,“除祀纮外,特使须贾亦带回密讯:秦王甚倚重丞相张禄,而祀纮乃张禄心腹幕僚!其计可信。”
“须贾去了咸阳?”无忌惊问。
“魏赵战事既定,寡人遣其赴秦探听动向。他在相府拜会时偶遇祀纮与张禄叙话。不料张禄一见须贾即大怒,欲杀之。幸赖祀纮劝阻方得活命。后张禄令须贾传话:相国魏齐与他有旧怨,索要魏齐人头。否则,秦魏邦交将因此恶化!”魏圉语带郁结。魏齐乃其重臣,如此胁迫令他头疼不已。
无忌一怔。魏齐素称忠厚,怎会开罪秦相?张禄此举分明是蔑视魏国,欺人太甚。“魏齐乃大魏相国,秦相公然索其首级,是视魏国如无物,何其猖狂!”
“然张禄言之凿凿,毫无转圜余地,寡人亦难决断。”魏圉无奈道,“正思虑是否发兵围相府擒拿魏齐,又恐寒了众臣之心……若别无他法,怕也只能……”
“相国身系国政,若失魏齐,岂非朝局大乱?”无忌深觉魏国憋屈,更鄙夷魏圉所为。
“寡人不是还有你么?”魏圉讪讪道。
“我?”无忌愕然。
“正是。寡人早盼你回宫,重掌相印。今魏齐事发,正是良机。酒中之毒,只为警诫:休要狂妄,你终难逃寡人掌心。下次,便不只是躺在此处听寡人说话了。”魏圉目光森冷,再度警告。
无忌豁然明了:魏圉从未打算放过自己!只因魏齐将失,需人填补相位,为魏国卖命,才饶自己一命。魏齐一生尽忠王事,竟被如此轻易抛给秦国?何其不公!然若拒绝魏圉,自己性命堪忧,大梁更恐生乱,危及社稷。为身家性命,为魏国安稳,此刻唯有忍辱负重。他躬身作揖:“谢王上宽宥。”心中警钟长鸣:魏圉睚眦必报,此番示好不过权宜,须时刻提防其毒手。
见无忌服软,魏圉面露得色,转回正题:“祀纮言赵国势危,须速令赵王遣苏代携厚礼入秦,游说张禄。令其如此这般向秦王进言……”
“臣明日便与平原君商定,促赵王速遣苏代入秦。”无忌应诺。
魏圉颔首,舒了口气,挥手令无忌退下。
苏代所携之言竟与己见相合,令无忌惊疑的是,“祀纮”似深谙张禄心思。魏圉始终声称祀纮任职秦军方,显系托词。祀纮仅是幌子,其在秦廷必有另一暗线,可谓“祀纮第二”。张禄对魏齐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却对始作俑者须贾格外宽仁,非但不究,反令其传话。如此反差,必有不为人知之故。须贾为信使……无忌猛然醒悟:留其性命返魏,本身便是凭证,使魏国君臣深信不疑。秦相借须贾之口索要魏齐人头,实则是向魏国传递特定讯息。然魏圉既有“祀纮第二”,缘何仍对秦战战兢兢?此中必有蹊跷。
夜色中,无忌来到相国府。府邸一片死寂,兵士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无忌至门前:“烦通禀魏相,信陵君无忌求见。”
家丁认得无忌,匆匆入内。很快,魏齐出迎,两人互揖入府。
“无忌,久违了。”魏齐苦笑,“府中人心惶惶,君来得不巧啊。”
“市井纷传,言相国开罪秦人,秦相索要尊首,究竟为何?”无忌直言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