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羁绊的人
祀纮怔住片刻,看着子青也笑起来:“你莫非专为这事去咸阳?”
“正是。在咸阳宫眼里,你这点事算不得什么,我顺口一提罢了。”子青面露得意,“我去咸阳,是要参与一场惊天动地的行动。事成之功,足以封侯赐爵。”
“何等行动?”祀纮敏锐追问。
“告诉你也无妨:移花接木。”子青神神秘秘地说罢,不屑地瞥了祀纮一眼,撇下他们径直步入食铺。
那眼神中的不屑令祀纮心头一凛,忐忑地望着子青的背影消失在铺门内,久久未动。
“祀纮……”见他呆立,藤莉拽他胳膊,“怎么了?”
祀纮猛然回神,眼中布满忧虑:“子青说,乔诡疑心你是墨盟夜莺小组的夜莺,而我则是组长惊蝉。藤莉,我们麻烦大了。”
藤莉满脸惊惧:“啊?如何是好?”
祀纮不语,紧握她的手融入街市人潮。
今日,是瞿茼约未婚夫面谈解除婚约之期。
子青赶至花圃玫瑰园茶铺。
黄昏已至,瞿茼到了,那男子尚未现身。
两人并排跪坐于茶铺廊下。
瞿茼无言,目光深邃,仰望着锦缎般绚烂的暮色,指尖捻着一方花丝手绢轻轻摆动。
阵阵幽香沁入子青心脾,他不辨是来自那方素绢,抑或廊前那株丁香。
“这香气真让人陶醉……”他道,只为打破沉默。
心下忐忑,等待他人未婚妻的对象……算横刀夺爱么?抑或等来一场斥责?沉默如箭,刺向他心中种种难以示人的念头。
瞿茼阖上双眼,仰头迎向夕阳,余晖勾勒出她细腻的眼睑轮廓。鼻翼轻颤,宛如蝶栖花蕊。她的手不经意搭在子青的蒲团边,指尖几乎相触。他仿佛感到了她身体的微颤……这颤栗不仅在她指尖,更蔓延至他心底,攫住了全部思绪,只剩一个念头如暴风雨前的乌云沉沉压下: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该死!明知她有婚约!子青摇头,想驱散这念头。它反复纠缠,令他如窃贼觊觎着点心铺的珍馐。
为挣脱胡思乱想,他看向瞿茼:“在想什么?”
她转过脸,目光直直锁住他,坐直了身子:“我惦记之人总算坐在了我身边!”
惦记之人?子青大惑不解,此前素未谋面,此言何解?
看出他的疑惑,她轻叹:“是真的。我总梦见你与吾弟形影不离,情同手足……他死了,是你亲手安葬……”
子青惊诧更甚:“他如何身亡?我怎会安葬他?”
“他与你一样,亦是细作,在侯正府当差。后被芈瑕遣往齐国为间,一去不返。”她语调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子青愈发困惑,他从未见过她弟弟。
她未在意他的疑惑,一双明眸静静凝视着他。那一刻,她的眼睛深邃如夜空。
子青心慌意乱起来。
“看你这眉眼轮廓,看这唇角……与他一模一样。”她梦呓般低语。
他努力维持冷静,却总陷在她眸中难以自拔。
她细细端详着他,将蒲团移近,用淡然的语调讲述弟弟的故事。
她声音低沉,额头几乎相抵,发丝幽香渗入心底。她将所有的担忧、昔日的幸福与痛楚倾泻而出。
“哦。”子青怔住,“为何我与他一样?”
“即便你在我面前百般掩饰,”她直言不讳,幽幽看着他,“我早已看透,只是未曾点破。”
这笃定之言彻底将他弄糊涂了。
夕阳余晖映着瞿茼的脸庞,她沉浸于往昔。子青被她的叙述牵引,心绪随之起伏。恍惚间,仿佛自己的眉眼唇齿,早已悄然入过她的梦乡……终于,她的怀念难以为继,啜泣着将头埋在他肩头:“我为他日夜忧惧、祈祷……他却再未归来。后来,我遇见了梦中的你,又开始为你担惊受怕……”
子青疑惑:“我如何让你担惊受怕?”
“自你初入资料亭,我便觉你不同寻常。”瞿茼戚然望着他,满眼怜惜,“可你为救我性命,竟以身挡刃。那时我便认定,你是我的真命之人,宁可自己死去也要护你周全。然而,我的祈愿未能保你平安。那一刻我明白,若要你平安,唯有出手相助。是以,此后你每次进入资料亭,我都装作不知,对你留下的痕迹视若无睹……”
子青大吃一惊!原来自己在瞿茼眼中不过是个小丑,她因爱选择了沉默与纵容。
他心潮澎湃,未料她的爱如此纯粹。不觉间,手已轻抚上她那沐着晚霞的发丝。
她静静承受着这份爱抚。
许久,她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眸,若有所思:“倘若弟弟尚在,定会默默注视我们幸福,为我们祈福……”
子青听得入神。
此刻,她放纵自己沉溺于感情的漩涡,任凭泪水流淌。
子青望向落日,心意已决:“她是我的妻子!命中注定!什么该死的婚约,统统去见鬼……我们才是一家人!”他紧紧拥住瞿茼,深情吻了下去。
未等落日完全隐没于紫霭山峦,她那娇美的脸颊已贴上他的胸膛,蓬松的发丝轻搔着他的下颌。
接着,他吻去了她颊边露珠般晶莹的泪痕。当第一颗苍白星辰浮现于黄昏天际,她的唇边终于绽开甜蜜笑意。
许久,两人才离开茶铺,至花圃门前等候瞿茼那有婚约的男子。
事情出奇顺利。男方家中已将退婚之事书信告知。子青察觉此人豁达,便让瞿茼补偿了他百两金。男子亦主动让掌柜取来笔墨,于绢帛上写下解除婚约的凭证,随即心满意足离去。
望着瞿茼笑弯如月的眉眼,子青心如擂鼓。她如愿以偿,他也再无阻碍。
奇怪,她竟不好奇他是何方细作?似是猜到他的心思,她幽幽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已决意嫁你,你是哪国细作又有何干?我只要守着你就好。”
子青被她的真情深深触动,他心里多了一个羁绊的人。
不久,子青接到乔诡通知:楼庳侯正派快马送来鸡毛信,命他火速赴咸阳。
子青心中忐忑。他虽借“无意泄密”之机,将“移花接木”行动的情报零散透露给藤莉与祀纮,意在防备事败后楼庳的追查。却不知乔诡或祀纮是否会抢先动手,抢夺他的功劳?
然而看祀纮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似乎对其泄露的情报并不上心。如此,他便更需筹划破坏“移花接木”之法,绝不容许此计成功。
当务之急,是摆脱可能的跟踪。
转念又想,此行乃为秦国执行绝密任务,他们敢公然尾随么?
他打定主意。
借赴咸阳之名,天未破晓,子青便带着乌鸦离开洛邑,过洛水浮桥向阳而去。
自阳至野王,西去可往咸阳,东向可趋大梁。只要甩开盯梢,便可自由来去。
所幸,他并未发现追踪者。
于是,二人一路直奔大梁。
为掩人耳目,每到一地便另租车马,马匹得以休养,行程亦能加速。
在野王、修武、卷、阳武、沙海等地换车换马,昼夜兼程。饥啃干粮,渴饮冷水,终于在傍晚时分进入大梁,抵达魏昭王为赐给无忌的府邸。
深宅大院,门额上“公子府”三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入院不久,仆从引来管家烓火。无须多言,烓火一见子青面容,即刻跪拜请安:“给公子请安。奴才即刻入宫禀报主子。”
子青点头,严令道:“我来之事,不得泄露给任何人,便是大王近侍亦不可!否则,当心你项上头颅。切记,只可悄悄告知吾王,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告。”
“诺!”烓火惶恐应命,匆匆入宫。
约摸一个时辰后,魏遫才携太子魏圉匆匆赶来。
魏遫面容憔悴,令无忌心惊,慌忙跪安:“父王何以憔悴至此?”
“唉,寡人病体沉疴,久未出宫了。若非你来,寡人实不愿动。”魏遫叹息道。
无忌顿时恍然:楼庳急着启动“移花接木”,定是接到了“野鸡”密报——魏王病笃!若再不行动,此计便将落空。
与魏遫、魏圉见礼落座,二人皆理解无忌身份特殊,不易容便无法入宫觐见。
略述体恤之言后,二人目光齐聚无忌。
无忌知其疑虑,开门见山道出了秦国的阴谋:“此乃楼庳毒计。所恃者有二:其一,我与父王容貌酷肖;其二,有一代号‘长尾雉’之暗桩潜伏于父王身侧,充作内应。此人常随父王出宫,深悉父王起居习惯。此人务必铲除,否则危害无穷!”
事关魏国存亡,二人皆感震惊。
魏圉率先回神,长舒一口气:“万幸王弟报讯!否则父王与孤,死得不明不白矣!”
“是啊!”魏遫亦是一脸后怕,言语间隐有庆幸无忌并无篡位之心之意,“幸得你弟弟一心维护兄长,对王位毫无觊觎。否则,借秦人之计,宫廷必乱!多年以来,魏国每逢大难,亦是无忌暗中助寡人化险为夷。无忌,辛苦你了。”
“王弟此恩,孤铭记在心。日后,为兄必不负你!”魏圉亦向无忌郑重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