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芈瑕论策
傍晚时分,东宫门客陆续回到居所院落。众人惊讶地发现,长久漆黑的芈瑕房中,竟亮起了灯火。
莫非芈瑕结束修道,已回大梁?
几位邻桌的门客欣喜地进屋寒暄,由衷高兴他的归来。
言谈间,芈瑕得知太子魏遫一直期待他的归返,他原先在东宫敞厅的条案,至今保留原样,专候他归位。
提及緈王后鞭笞翟嬋之事,门客们无不摇头。据说大王震怒,已将緈王后禁足后宫。
襄王竟将王后禁足了?想到太子为自己保留条案,芈瑕甚感欣慰。看来魏遫对他的保护始终有力,从未放弃。他不禁惭愧,真不该离宫这么久,早该回宫为太子谋划。
翌日清晨,芈瑕精神抖擞入宫觐见魏遫。
魏遫见芈瑕到来,喜形于色。面前的芈瑕虽年逾四十,鬓发已染灰白,却面颊清瘦白皙。颌下一缕黑色长须微翘,目光矍铄,神采不凡。
“先生别来无恙?”魏遫欣慰问候。
一番寒暄后,魏遫请芈瑕于蒲团落座。石颇、宦官屴默、塚丘等人见礼后,也依次跪坐。
谈及秦魏关系,魏遫欣然道:“父王与秦昭襄王于临晋相会,秦国已允诺归还所侵蒲阪,此事正着手办理。魏、韩、秦重修旧好,将联手伐楚。只是父王不解,秦国为何突然对魏国客气许多,竟重视起父王之意……”
芈瑕闻言轻笑:“缘由倒也简单。魏国行韬晦之策,意图不明,秦国难以揣测,自然心生压力。”
魏遫一怔,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先生高明!此韬晦骑墙之策,实乃定海之计,妙不可言!”
“策虽妙,贵在力行。幸赖大王与殿下意志坚定,坚持此策,方有今日之果。”芈瑕笑容不减,难掩策略成功的得意。
“然则,魏国下一步当作何打算?”魏遫兴致勃勃。他原忧魏国态度模糊会招致秦国不满,反遭攻伐。未料模糊之下,秦国竟退缩了?这令他信心倍增,顿生纵横天下之豪情。
芈瑕摇头道:“非是臣挫殿下锐气。以魏国眼下实力,仍须继续韬光养晦,尚无逐鹿天下的本钱。”
魏遫闻言,不禁沮丧叹息:“先生所言甚是。”
“然则,韬晦亦非无所作为。”芈瑕话锋一转,“有些根基之事可先行着手。譬如立即启用潜伏秦国之间谍,掌握诸侯动向,预拟对策。如此方能洞悉秦国内情,交手时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魏遫目光炯炯,肃然作揖:“先生才智卓绝,常人难及。只是此事甚难……孤愿闻先生高见。”
芈瑕见魏遫神色严肃,态度诚恳,反而面露惊诧:“诸侯争霸,风云诡谲,若无间谍,何以洞察其策略变化?殿下可是顾虑泄露机密,故作糊涂?难道魏国从未在此处布局?”
魏遫心中微动。父王言语间似有暗示,父王深谋远虑,当有此安排。然此事过于敏感,他只尴尬笑道:“孤岂是玩笑。魏国于此确有不足……孤切盼先生能拟定一可行之策……”
芈瑕沉默片刻,迟疑道:“此事非一蹴可就…需待时机,细水长流。其中复杂,容臣细细思量,待有眉目再与殿下商议……”
魏遫点头表示理解,眼中满是期待。芈瑕感其殷切,心中困惑更深:魏国竟真未在秦国埋下暗线?
此时,宦官禀报鹫烈求见。魏遫宣入。
鹫烈躬身行礼:“奴才前往禁卫军府询问单将军废箭调查之事。单将军言已呈报少主,故特来禀告。”
“嗯,确有此事。”魏遫点头叹息,“一无所获,也只能如此了。你也坐吧。”鹫烈谢坐。
“殿下何事叹息?”芈瑕不解,作揖询问。
“翟嬋在郁郅城外于白山牧场遇袭。现场遗留残箭,皆为魏国制造。孤令单颖追查线索,欲揪出幕后主使。可惜,单颖报称箭矢乃运输途中遭匪劫掠,线索已断……唉。”魏遫无奈摇头。
“匪徒劫掠?”芈瑕一怔,“何处劫的?何等匪徒?竟敢劫掠官军军械?”
“唉,如今匪患日炽!”魏遫愤然道。
芈瑕沉吟:“臣不信此说。蒲阪郡被劫之箭,怎会现身于白山牧场?难道是魏国土匪流窜至义渠?”
“确也蹊跷。”魏遫心中忐忑,唯恐芈瑕疑心緈王后,只得附和,“孤也奇怪,蒲阪与于白山相隔甚远,蒲阪之匪怎会到义渠境内?”
“蒲阪郡啊……”芈瑕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处乃富庶盆地,民风淳厚。臣曾在附近冠云山修道十年,深知其地。一句话,蒲阪为匪,必遭乡邻唾弃。”
“是么?”魏遫疑惑芈笑意有所指,似不信蒲阪有匪,却也不愿深究,“然单颖之报确凿如是。”
“唉,世风日下。”芈瑕叹道,“其实列国情形大同小异。究其根源,不外苛税重赋,民不聊生。翟嬋仍漂泊在外?殿下确需加强护卫才是。”
魏遫惶恐点头:“谁说不是!这已是翟嬋第二次遇袭了……”
“第二次?”芈瑕惊愕不信。
“正是。首次多亏义渠城翟家家丁察觉,将计就计设伏,尽歼来袭武士。”魏遫悻悻道。
芈瑕恍然:“原来殿下早有防备。”
“幸而翟嬋有惊无险。”魏遫恨声道,“匪徒可恨,孤早晚剿灭之。然先生之言确有其理,尤其税赋之难。在魏国,若无此等税赋,则无以守土。”
“魏国地缘不利。国土被太行山割裂东西。西面受秦、赵、韩三面胁迫,一旦战起,援军唯经韩国轵关跋涉王屋山。但轵关狭隘,扼于韩手,人马物资难以驰援。东面则陷于韩、赵、齐、楚四面围困,只能就地养兵备战。”
“地缘割裂,东西难援。然养军耗资,只能取自税赋。河西郡失于秦后,耕地日减,重赋实属无奈……”
魏遫愁眉紧锁,连叹难处。
芈瑕颔首:“确是无奈。赋税沉重,民生维艰,匪患滋生,终成恶循环。”
“先生可有良策?”魏遫语塞片刻,讪讪求教。
芈瑕直视魏遫道:“魏国欲立足山东,唯有配套改革:鼓励垦荒,薄收广种,提振国力,重整军备。”
“重整军备非朝夕之功,远水难救近火。魏处四战之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魏遫显然思虑已久,却苦无良策,无奈摇头。
“臣所言重整军备,乃行精兵之策。”芈瑕解释道,“昔日魏武卒,曾以寡敌众大破秦军,创步战奇功。可否重兴魏武卒?”
魏遫长叹,连连摇头:“如今魏国,养不起魏武卒!一人成卒,除脱奴籍予自由,尚需赐百亩田宅,免全家徭役赋税。若立战功,更得爵禄——成本高昂,远非秦锐士凭功受赏可比。即便效法秦国,赋税亦难支撑……”
石颇也忍不住插言:“再者,臣闻锤炼一名魏武卒,至少需五到十年……时不我待啊!”
“唉!”魏遫重重叹息。
芈瑕无奈道:“然魏国欲图霸业,此路非行不可。”
“谈何容易?以魏国现状强行恢复魏武卒,无异穷兵黩武,反加速衰败。眼下之急,当思如何恢复昔日免予魏武卒之税赋,增益国库……”魏遫沮丧再摇头。
石颇惊愕反对:“殿下!如此岂非背弃当年承诺?”
“故此头疼……”魏遫忐忑补充。
芈瑕见状又道:“若魏国不行强军之路,唯恐遭他国蚕食。臣思之,既难复魏武卒,亦不便仿秦锐士,何不效法义渠,藏兵于民?平时耕作,战时为兵……”
“可行否?”魏遫面露疑窦,“义渠人皆擅骑射,有其根基。魏国若行此道,战力何存?兵士耕耘,训练岂非荒废?无精兵强卒,魏国何以立足?”
他对军务显然了然于心。
“非弃训练,乃农闲耕作,练兵务农两不误……”芈瑕见魏遫不赞同,退让一步解释,“如此可省粮饷靡费。”
芈瑕或为体恤魏国财困?但养军之费岂能如此节省?魏遫肃然摇头:“关乎存亡,养军之费必不可省。麻烦在于,仅此一项,已致赋税高企……如何改?难!”
芈瑕质疑道:“臣以为,魏国陷入此困,根由在于秦国之迫。其所以有此威胁,乃因秦国东进,魏国首当其冲,为其必攻之障。魏国是为山东诸国作了挡箭牌啊!”
魏遫连连称是,此乃事实无奈,谁让魏国毗邻强秦?避无可避!
“魏国既力有不逮,难抗强秦,何不卸下这挡箭牌之任?明知魏国地缘困境,迫使军费倍增、赋税难降、国势难兴,为何不改弦更张?”芈瑕追问。
魏遫闻言微笑。此路若能通,自是求之不得。他力行韬晦,岂非正是不甘为他人作盾?此刻不禁好奇,芈瑕能献何等奇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