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虚张声势
目光扫过四周:邻桌食客默默进食;门边两名黑须秦人对饮;二人身后,一青年正于绢帛上疾书长信;柜台后,女掌柜拨弄着算珠。这喧闹的食肆,连同子青自己,都透着一股荒诞的不真实感。
门外衙役渐增,其中不乏秦人假扮。危险的迫近让子青心头一紧。
饶溪也察觉了,挤出一丝冷笑:“明白么?我一嗓子,那些衙役就会拘你入卫戍军大营。我作证,供出你,便得赏钱。可知那监狱是何等模样?”
“不知,倒也常梦见。你似乎深知?”子青语带调侃。
“不错,那地方绝非善地,梦梦便罢,莫要真进。”饶溪威胁之意更甚。
子青神经紧绷,语气却平和回应:“你当然能让我在狱中待些时日。”
“至少!”饶溪恶狠狠道。
“不,是‘最多’。这时间也不短了,”子青盯着饶溪收敛的笑容,“只怕我待得比你想象中自在得多。”
“如何自在?”饶溪面露疑惑。
子青心中憎恨翻涌,这恶棍竟敢在此时敲诈。他决计不屈,冷声道:“秦国终将一统天下。我乃秦谍,解散‘夜莺’乃使命已达。日后,我将打入墨盟高层,自内击之。而你,区区跑腿,竟敢脚踩两船,妄图揭我身份?想想后果!我若无事便罢,若有不测,秦国必追杀你至天涯海角。你将无处容身,死无葬身之地,连丧家之犬亦不如!”
“你……你是秦谍?!”饶溪瞠目结舌,盯着子青,一时失语。
子青笑了,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总算有所醒悟。该抽身了。
“好生思量吧,饶溪,”他起身,留下最后的警告,“若还想在洛邑苟活,你当知如何行事。”
饶溪脸色灰败,冷汗涔涔。本以为掌控的局面,竟瞬间倾覆。
虽不知震慑效果如何,子青仍强作镇定走出食铺。街上秦军卫戍兵卒悄然增多,目光如炬,聚焦于他。子青心跳如鼓。
洛邑乃东周王都,秦军素来尊重,从不公然入城。如今竟冒天下之大不韪闯入,可见卫戍军是真急了,铁心缉拿。子青忐忑不安,唯恐饶溪不甘追出阻拦。
他袖中紧攥一把黄豆——若饶溪敢呼喝,便以“撒豆成兵”之术送他归西燕国。
幸而,最后关头饶溪终究胆怯,未敢动弹。
乔诡将在祀纮失踪的分析及对佃荫的忧虑函告佃嗀后,未料佃嗀竟三年后才过问此事,且亲赴洛邑面见。
显然佃嗀心存疑虑。藤莉乃秦王表妹,若祀纮真有问题致藤莉遇险,佃嗀难辞其咎。他假意先去阳会晤范彝,令阳卫戍军会同太子府追查祀纮、藤莉下落,随后至太子府面见乔诡。
乔诡疑祀纮为“鼹鼠”,佃嗀却大不以为然。
佃嗀言道,当时他恰在洛邑,祀纮声称疑太子府有魏谍,欲赴大梁查探。因佃荫曾在大梁潜伏,熟悉情况,故祀纮请佃嗀遣佃荫同往协助。佃嗀遂派佃荫随行。
虽三人失踪已久,生还渺茫,但祀纮既言赴大梁查案,至少应在大梁留下踪迹。且有两美同行,行踪应不难查。佃嗀建议乔诡遣人往大梁搜寻,或有意外收获。
乔诡摇头,断然道:“魏昭王薨逝多日,其丧葬期间大梁戒备森严。我部搜寻已久,杳无痕迹,如今再寻无异大海捞针。再者,太子府之鼹鼠属魏抑或墨盟尚难定论,祀纮凭何断为魏谍?况候正府疑心鼹鼠正是祀纮本人!其宣称赴大梁,乃欲盖弥彰。”
“指祀纮为鼹鼠,不过臆测,并无实证,不宜妄下定论。”佃嗀头摇如拨浪鼓,目光逼视乔诡,“且祀纮在太子府大权在握,何等逍遥,岂会无故消失?一个深藏之鼹鼠,岂会因些微风声便仓皇逃窜?更何况他身边尚有藤莉!”他语调愈发凌厉,“我疑其遭遇不测矣。唉,藤莉乃吾王表妹,佃荫是‘秦国之花’,我恐祀纮带她们会见某人,堕入他人圈套。”
乔诡闻言惊愕——祀纮遭人算计?佃嗀竟如此信任祀纮?他强稳心神,觉沉默为妙,遂向佃嗀作揖道:“诚然,祀纮确然疏忽,致使秦国痛失两位举足轻重之女子。”
他听懂了佃嗀的弦外之音。自己虽疑藤莉,却不敢点破。外人眼中,她乃秦王表妹,绝无背叛可能。故佃荫与藤莉对秦王的忠诚不容置疑。她们会随祀纮叛逃?
佃嗀所言滴水不漏,乔诡亦无可奈何。或许真如佃嗀所析,祀纮遭人算计?
若果真如此,能算计祀纮者,身份必在其上。刹那间,乔诡想起楼庳——难道楼庳亦是双重间谍?他竟是墨盟之人?因犀獣叛逃,故拿祀纮报复墨盟?如此,墨盟可谓大有斩获:得一幕僚长、一“秦国之花”、一秦王表妹,情报价值难以估量。
佃嗀颔首,命乔诡加紧查找藤莉,便返咸阳而去。
瞧着佃嗀颐指气使为祀纮开脱,乔诡深感无力。显然,佃嗀信任祀纮,更信任佃荫。
然佃荫当真无懈可击?忆及“金蟾”与佃荫之私情,乔诡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大胆推断:子青即金蟾!
此念令他心头一震。当初佃荫亲赴风采画铺鉴别子青,断言其非金蟾。然上次以犀獣叛情为饵引金蟾时,佃荫收到金蟾信函,命其赴河滩会“惊蝉”。其时祀纮与子青俱在河滩,佃荫识得二人,何故避而不见调头便走?她无须避祀纮,那必是在避子青!为何避子青?
因她鉴别时已知子青即是金蟾!却未吐露实情。河滩之上,见祀纮亦在,她立时警觉。因知祀纮真实身份,恐其意在诱捕金蟾,故先行遁走,以掩护之。
唉!这朵“秦国之花”,竟因私情背叛秦国!
乔诡恍然:那次“惊蝉”与“金蟾”俱现,他们已然信任“夜莺”。惜乎功败垂成,竟毁于佃荫之私情!
乔诡愤然:可恨!“夜莺”之“惊蝉”及其联络员,竟双双蛰伏于太子府!何其荒谬!如此,“移花接木”之谋必是子青泄露于祀纮。
然而,将此告知佃嗀,他可信?此老滑头方才言语间尽是顺水推舟,未吐半分己见。他竭力为佃荫贴金,亦是为己贴金,言辞间隐带威胁。再言此事,徒然自取其辱。
况且,当初配合佃荫于大梁之功绩人所共知,为阳之胜立下汗马功劳,佃荫方获“秦国之花”殊荣。后虽损失惨重,傀傩父子伏诛,但乔诡早已言明,此败乃因洛邑太子府藏有鼹鼠所致,且最终亦是他乔诡救佃荫出狱。凡此种种,皆证佃荫身份无虞。如今指其因情叛国,何人能信?
佃嗀既去,佃荫之事只能作罢。关键仍在:祀纮当真遭墨盟掳去?
幸而佃嗀确认,是祀纮主动要求赴大梁收集情报,此即坐实其去向。他们去大梁何为?莫非因“移花接木”之谋,“惊蝉”需向魏廷示警?
忆及当初他与泣紫等三人赴大梁配合佃荫行动,那三份泄露身份的画像,只可能由祀纮自太子府档案室窃出。
祀纮必是“惊蝉”,子青即是“金蟾”。
乔诡决意不顾佃嗀态度,坚持己断,即刻请范彝之卫戍军对子青采取行动。
见乔诡信誓旦旦,范彝即刻应允。
阳卫戍军旋即加强对子青之监视。乔诡信心十足,料定子青在长期监视下必露马脚。
果然,子青沉不住气,至乔诡书亭寻求所谓“帮助”。乔诡不动声色,刻意施压,正是逼其自乱阵脚。他颇自得,断定抓捕子青时机将至。
子青离食铺后登车返砝码街寓所。撤去易容,又于他处登车,驶回爱多雅街小院。甫至门前,一群卫戍军便自院中冲出,将其截住。
守株待兔,果不出所料。子青心中剧震。
他被押往卫戍军监狱。
审讯室内,乔诡坐定,见子青被带入,脸上泛起得意笑意。终是将其擒获。
然闻知子青是在家中被捕,乔诡颇感意外:子青竟肯回家?无丝毫潜逃之意?
二人对视良久。见子青神色坦然,乔诡无奈开口:“子青,你明知跟踪者为卫戍军,何以命戚逵擒拿?”
子青笑道:“佃嗀曾言,我查祀纮、藤莉下落,可无视他人干扰。卫戍军行径已严重干扰我之行动,自当排除。”
乔诡讶然:“佃嗀见过你?”
“你道他只见过你?”子青反问,“他对太子府疑窦丛生,疑‘惊蝉’另有其人,疑祀纮遭人构陷,成了替罪羔羊。”
自范彝处闻知佃嗀曾来洛邑见过乔诡,子青心中便已备好说辞。此刻危局之下,他必须反击。佃嗀远在咸阳,乔诡无从查证,正好虚张声势一番。
乔诡顿觉茫然。佃嗀只听过他分析祀纮疑点,从未表露己见。原来……他自有判断?他恍然追问:“他如何判断?”
“佃嗀言,祀纮入太子府前,在他麾下效力十年,为秦立下汗马功劳,其忠心不容置疑。太子府指其为‘惊蝉’,纯属别有用心,意在掩护真凶。”见乔诡气势转弱,子青知其已生疑窦,愈发语焉不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