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引蛇出洞
秦国多年蚕食,魏国疆土日蹙。纵有骁勇之师,亦难御秦国兵锋。当务之急,唯有合纵连横,于夹缝求生。空喊道义立国,实属迂腐。
陪父王叙话片刻,魏遫恍惚回到东宫。
挥退众人,只留石颇,太子急道:“石卿可知?翟嬋携无忌已至大梁。”
石颇一怔:“怪道郁郅北屈遍寻不着!何人禀报殿下?可属实?”
“御史郎逍。”魏遫面色凝重,“无从判断真假。孤若细询,岂非认下无忌?储位未定,国策已由韬光养晦转为合纵抗秦,魏军正联韩、齐伐秦……此刻岂容无忌之事泄露半分?否则必乱宫廷,祸及合纵大计。”
“殿下明断。”石颇深以为然,转生疑惑,“然郎逍久居大梁,如何知晓无忌?翟嬋识得他?抑或凭空杜撰?亦非如此,他竟知无忌之名……莫非翟嬋寻他相助?”
“天晓得?”魏遫烦躁不安,“石卿速谋良策!他乃御史,常在父王身边,秉性固执。孤忧其于宫廷宣扬此事,届时祀夫紧盯不放,头痛之极……”
翟嬋母子杳无踪迹,娟子为护己殒命,黑鸩仍在宫廷窃密。若祀夫再察无忌,岂非天下大乱?魏遫忧虑如焚。
“殿下稍安。”石颇沉着进言,“子嗣之事岂能空口白话?纵使翟嬋告知郎逍,只要殿下不认,且翟嬋下落不明无从作证,祀夫知晓亦无计可施。为绝后患,莫若令郎逍远离是非,免其多嘴……”
“不可!”魏遫断然否决,“他曾为师孤,岂可辣手相向……”
石颇忙道:“臣非此意。只想使他远离祀夫。譬如擢其为司士,遣至安邑检视郡衙。彼处事务繁杂,他自然无暇他顾……”
“妙!此计甚好!”魏遫愁眉顿展,“准奏。”
郎逍昔日常至东宫走动,与太子闲谈。作为地理师长,二人无甚隔阂,郎逍亦常讲西北地理及边防要略。然其位卑言轻,于国事既难置喙,亦难干预。故年迈至此,仍与祀夫之子祀纮同为御史,仰人鼻息。魏遫欲为其升迁,苦于其功绩平平,难寻由头。
今擢为司士,外放安邑,倒是一条出路。
“孤何须急?该急的是士大夫……不,郎逍应比孤更急。”此策虽显无赖,却行之有效。魏遫心下稍宽,自嘲一笑。
他对石颇甚为满意:“石卿此番郁郅寻人,剿匪草州,皆立功劳。孤当重赏……孤即上奏父王,擢你为御林军右将军,如何?”
石颇起身长揖:“谢殿下隆恩!”
“嗯,御林军便托付于卿了。坐。”魏遫淡然颔首,跪坐蒲团,石颇随之。
魏遫重拾忧思:“翟嬋踪迹难觅,不可任其游荡,须加约束……卿有何策?”
“翟嬋所悉乃郁郅一带,其落脚必在郁郅左近或殿下所指之北屈。她定由大梁返郁郅或北屈。殿下欲其安分,当恩威并施。”石颇正身揖道,“然依仗无忌,翟嬋对禁军、郡县官吏毫无畏惧,恐唯殿下可震慑之。”
“不!”魏遫正色重申,“此事禁军、郡县皆不得插手!除卿之外,绝不可令旁人知晓,尤其丁点风声不得流入黑鸩耳中。丑话说前,若有泄露,休怪孤翻脸无情!”
“诺!”见太子骤然变色,石颇慌忙躬身应诺。
“嗯……看来孤仍须亲寻翟嬋一谈。恩威并施……”魏遫沉吟片刻,面露困惑,“‘恩’易解,‘威’又当如何?”
见太子动怒,石颇心下忐忑,迟疑片刻方道:“威……或可杀鸡儆猴,惩其娘家之人。譬如将其兄长革职查办,或加她一个假冒贵胄之罪……”
“不妥!此乃家事,不可血腥。至多以其兄官职相胁……罢了,待见翟嬋再议。”他心烦意乱,摆手作罢。
然应对郎逍之策既定,心绪稍缓,魏遫转而思虑最急迫之事——黑鸩之患。
此獠可恨,危害尤甚,必设法逼其现形。
思忖片刻,他已有计较:“如此,过几日孤便离宫寻访翟嬋。”
石颇忧心:“然眼下三国与秦激战正酣,殿下此时离梁,恐非良机。”
魏遫轻叹,故作意兴阑珊:“重启战端非孤所定,乃父王与祀夫等人决策。战事尽付田文,宫廷悉归祀夫。孤名义为相,实则无官一身轻,去留无碍,何谈妥当与否?况且孤既已露面,黑鸩当知其所谋皆败,难再以孤安危胁迫父王。孤远离朝政,黑鸩亦失窃取东宫机密之径,想必焦躁不已。此恰为立候府揪其马脚之机。孤会嘱矶锐严密监视东宫诸人,盼能寻得蛛丝马迹。”
他看向石颇,正色道:“于孤而言,寻获无忌方为头等大事。”
石颇茫然问道:“恕臣愚钝……黑鸩又有何图谋?”
“卿未见草州匪寇战术精熟,弩射精准,酷似秦锐士?显系黑鸩借匪之名行刺。幸赖甲胄坚固,孤方脱险。其后狄艽接密令杀孤嫁祸山匪,亦是失败后黑鸩的狗急跳墙。若非狄艽仗义,孤难逃此劫。魏秦隔西水相望,水道绵长,寒冬冰封,拦截越境者谈何容易?故其遣刺客伏于轵关径施放冷箭——此乃孤返国必经之路。娟子为孤挡下那一箭……”提及娟子,魏遫痛心之色难掩。
石颇如梦初醒,惊骇道:“天佑殿下!郁郅狩猎竟遭黑鸩如此连环算计?”
“其意在以翟嬋母子为饵除孤,挑动魏宫内斗,令秦趁乱蚕食。”魏遫一语道破黑鸩用心。
“但殿下,若黑鸩知您再度离宫,岂不……”
“今时不同往日。”魏遫淡然打断,“黑鸩知孤已归,魏国大局已稳。孤既远离朝政,其再设局已无意义。”
见石颇仍不解,他道出真意:“孤离宫,黑鸩便绝了情报来源。值此激战,情报于秦不可或缺,黑鸩必焦躁不已,定会设法诱孤归宫。是以,孤离梁后,凡来信劝归者,俱为黑鸩嫌犯。”
魏遫嘴角微扬:“孤此举,实为挂羊头卖狗肉。黑鸩心知肚明,孤乃有意避之。无论孤打何旗号,其必急于逼孤回宫,慌乱间难免露迹。孤亦借此办成私事。”
见太子成竹在胸,石颇了然于心。何来“无官一身轻”?分明肩负揪出黑鸩之重担!
黑鸩究系何人?石颇忽忆郎逍提及无忌之事,不禁问道:“郎逍莫名泄露无忌之秘,他会不会……”
“绝非郎逍。”魏遫断然摇头,“其在宫中数十载,才干平平却忠心父王。且其不知孤赴义渠,何以为之?”
“殿下,人心易变。义渠之行,相国狄艽知晓。秦与义渠关系微妙,此于秦非秘。黑鸩既为秦谍,焉能不知?否则何来连番算计……”
魏遫一怔,顿觉昔日赴义渠过于莽撞。石颇之言有理。魏廷唯石颇知晓之行踪,于秦竟非秘密。细想土匪围攻之势,显是对孤习性了如指掌……除近侍,外人难有此把握。郎逍……莫非真有嫌疑?
然念及过往相处,郎逍并非心细如发之人。魏遫终难信其为黑鸩:“郎逍嫌疑确需厘清。待寻得翟嬋,一问便知。”
见太子信赖郎逍,石颇不再多言:“殿下欲往何地寻访翟嬋?”
“北地,郁郅……然魏秦已然敌对,郁郅恐难亲往。”魏遫遗憾摇首。
闻太子仅赴魏国北地,石颇稍宽心:“殿下明断。郁郅便交予臣设法搜寻。殿下拟何时启程?”
“过元宵吧。”略作思忖,魏遫道,“岁首大梁,祭祀、祭祖诸事繁杂,孤须侍奉父王……十六或十八启程。”
提及北地北屈城,又念及替死的娟子,魏遫潸然泪下:“娟姐……”
石颇劝慰:“殿下待娟姐恩厚,其亦以命相报,实乃殿下命中贵人。只叹福薄难享富贵,殿下勿需过哀。况生命轮回,娟姐在天有灵,或于北屈城重生,静候与殿下重逢,再续前缘。”
此言令魏遫一扫阴霾,重燃希冀:“甚善!此去北地,若真得遇娟姐转世,亦是天遂人愿,善莫大焉。”
转眼正月十八。
魏遫借口散心,禀告襄王,率卫队一行策马离宫,直奔土匀方向而去。
襄王颇感无奈。他察觉魏遫对合纵抗秦不甚用心,或与自己变更韬光养晦之策有关。虽决策时未及太子商议,然此举实利魏国,太子应能体谅。况且彼时他正外出……莫非太子以为孤受祀夫蛊惑,意气用事改弦更张,故而出走以示不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