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红杏出墙
夜深,藤莉仍未归家。子青在屋内踱步,忧心如焚。她近日沉溺酒肆,虽不曾醉倒,但每次都由祀纮彬彬有礼送回。夜色已深,莫非今日醉态显露?他唯恐藤莉酒后失言,坐立难安。祀纮究竟意欲何为?
终于,门扉轻响。藤莉脸颊绯红地推门而入,见子青坐于矮桌前,面色不豫地注视着她,却视若无睹,径自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子青心中失望如潮水般涌来。他苦候至深夜,换来的却是这般漠然,不见丝毫愧意。他吹熄灯盏,暗影笼罩屋内。藤莉已不足为信,须立即切断她与雨燕的联系,以免祸及夜莺小组。他百思不解,她缘何竟待自己如陌路?
翌日清晨,子青携回两份朝食。藤莉已醒,正对铜盆梳妆。他忍不住问道:“妻,昨夜归甚迟,待我亦甚冷淡。可是我有开罪之处?”
藤莉面色倏白,讪讪道:“无甚,许是月事将至,心绪不宁。”她以此搪塞,分明不愿深谈。
子青了然,无心再问,亦无兴致共食,只道:“你慢梳洗,我先行去太子府了。”
言罢离去,藤莉亦不问其食否,默然目送。她已变心,而他对这变心的缘由,却一无所知。
至太子府,穿过廊道走向蜂亭。见资料亭门已开,瞿茼已至。他开启蜂亭门锁,复入资料亭。瞿茼正坐矮桌旁用饭团,见他立于门前,仰头相望。
他微觉诧异:“怎地,不允我入内?”
“哦。”瞿茼忙起身拉开栅栏,问道,“朝食用否?”或因忆及他曾狼吞其饭团,她面颊先自飞红。
子青怔怔看她,顿觉腹中空空,笑问:“可还能分我些?”
她脸更红了,递过手中饭团。“不必客气。”他接过咬了一口,忽觉太子府内女子或知藤莉变心缘由,瞿茼必晓内情。
“藤莉如今待我,恍若仇雠。”子青不解地望向瞿茼,“可知为何?”
瞿茼愕然视之,如观痴人。怔忡片刻,她阖上资料亭门,示意子青入内室。见她如此谨慎,子青心知事非寻常。二人跪坐,瞿茼低声道:“你还未知?藤莉如今与祀纮副幕僚长,打得火热……”
“什么?”子青震惊不已。
“二人已公然相好……”瞿茼续道。
子青怒火骤起,紧握拳头狠狠砸向地板,砰然作响。
“哎呀!这是何苦?痛在你身,藤莉可会在意半分?”瞿茼心疼地按住他的手。
子青愤懑难当,杀意盈胸:“藤莉竟敢如此!置我于何地?”
“她便是这般人!自她令你去行那石榴裙之计,我便知其毫无底线。”瞿茼恨恨道。继而直视子青:“幸而你们尚无子嗣,就此了断,犹未为晚。”
子青微愣,瞿茼言下似有一丝庆幸?但他心有不甘,愤然追问:“此事始于何时?”
瞿茼道:“约在你赴大梁之时?你在外搏命,她却倾心他人,沉溺情爱;你死里逃生归来,她视你如冢中枯骨。当真,自蔺媚离府,藤莉便疯狂谄媚祀纮,送早点,搭马车,午间嘘寒问暖,问其需否带食……那姿态,酸煞满府之人……”
子青豁然开朗。书记亭遇袭后,浦宗恐坏楼庳之计,对藤莉求助置之不理,令她失魂落魄。她遂由畏祀纮转为敬祀纮,终至委身。果如瞿茼所言,藤莉实乃趋炎附势之辈。如此,她必已将夫妻陷害蔺媚之事尽告祀纮,并将罪责全推于己身。这祀纮亦甚狡狯,如此算计,欲取己命,且竟能不动声色与己妻苟且,未露半分端倪。
颜面扫地矣!观此情势,祀纮尚未罢手,仍在竭力报复。嗟乎,祀纮身为副幕僚长,格局如此狭隘,岂有大成?必败于乔诡之手。所幸尚有乔诡在上,暂免与其正面相争。他颓然摇头叹气。
瞿茼以为其绝望,劝慰道:“藤莉此人不值留恋,子青当看开些,莫要沉溺,反叫她轻贱了……”
子青摇头,沮丧道:“非我留恋于她,实乃她另攀高枝。我虽愤恨,亦止于愤恨。瞿茼,你毋需忧心。此等趋炎附势之人,我恨不能立时休弃,永不相见!”
“正当如此!”瞿茼立时拊掌称快。
见她雀跃,子青反生犹豫,意识到报复不可张扬。毕竟数年夫妻,尚宜好聚好散。他故作郁悒状叹道:“难处在于,我若休妻,藤家与祀纮焉能善罢?藤家乃王亲贵戚,碾死我如蝼蚁。我不可主动,须为藤家留些体面。”
思及此现实威胁,瞿茼亦默然。片刻,她凝视子青道:“或可离太子府而去。子青,我愿伴你同行,纵浪迹天涯……”
子青大感意外,动容望她:“当真情愿?”
“当真。”瞿茼直视其目,斩钉截铁,“你知我心意,岂肯错过此番良机?”
子青仍有踌躇,自身已受其辱,不愿瞿茼亦步后尘,嗫嚅道:“然你家已为你定亲……”
瞿茼摇头:“早令家父退婚。舅父亦知,我言若逼嫁,宁死不从。”
子青动情,将她拥入怀中。知其有意,未料竟情深至此。思虑片刻,他冷静道:“然我不愿你隐姓埋名,亦不可一走了之……瞿茼,且再忍耐些时日。我必叫祀纮与藤莉身败名裂,再风风光光迎你过门。”
瞿茼微怔,旋即颔首:“我永候君归。信你。”
见乔诡书亭门挂锁,知其未在府中。子青径直回蜂亭,心中郁结。郭淳见了,忙自书亭趋至廊道,尾随入内。
“子青,可知那珖羽死了?投洛水自尽。”郭淳讨好道,“可惜,不利祀纮之证灭矣。”
“他曾与我等同自濊水脱险。”子青鄙夷地盯视他,“你道,濊水未亡之人,会溺毙于洛水么?”
“呃……”郭淳一时语塞。
“我知你将大梁之事报于祀纮,意在巴结,图个前程。我懂!太子府中,谁人不思出头?”子青含怒道,转身逼视,“然行事须用头脑,方显能为。莫在我眼前故弄玄虚!”
“子青……”郭淳窘迫垂首。
“是你所为?”子青厉声喝问,不待其答,已愤然踞坐。
“是……是塞入麻袋,沉入洛水。”郭淳嗫嚅。
子青冷笑:“恭喜!此乃向祀纮副幕僚长纳上的一份厚礼。”话语如刀。
郭淳惶惶躬身,恳切道:“我不过微末小卒,何时不仰仗子青关照?莫再讽笑了……”
“不不,转瞬便颠倒乾坤。泣紫未告你么?我已被祀纮踩在脚下……你倒伶俐,这般快便助他行事。”子青扬声讥嘲,“呵呵,可是亟盼我立时腾出这蜂亭予你?”
“什么?莫非藤莉说了甚?”郭淳惊愕。
“装甚糊涂!”子青厌恶道,怒目而视,“口称兄弟,转身即叛,沆瀣一气……”
“不不!绝无此事!我来即欲告你……”郭淳急辩,“我也是归后听泣紫所言,亟欲告你。奈何你数日未至府中?”
“那便此刻讲!”子青不耐低吼。
“是……是这般。我等走后,蔺媚亦调离,书记亭仅余藤莉一人。祀纮副幕僚长便常往探视,嘘寒问暖,百般殷勤……日久生情,公然出入,招摇过市,常携手入客栈……”郭淳索性和盘托出,“子青,他二人可谓毫不避讳,视你如无物!”
“砰!”尽管再次听闻背叛,子青仍难抑怒火,一拳砸落矮桌!
郭淳霎时呆住,觑其铁青面色,再不敢出声。子青僵坐,郭淳趁其失神,悄然退出蜂亭,溜之大吉。
子青浑噩呆坐许久,午食亦无心。先前于瞿茼处尚能自持,此刻闻郭淳之言,方痛切感知藤莉背叛已成事实,怒火焚心。
成婚近七载,虽因藤莉不欲,他亦不愿羁绊而未有子嗣,岁月尚算平宁。结合之初自有利用,然多年相伴,他待藤莉亦见真心,情意渐深。藤莉虽素日张扬,待他却是真切。岂料竟红杏出墙!子青明了,自身虽升任间谍所副军尉,于祀纮眼中仍是微末。若失浦宗庇护,必有大祸。郭淳既毁珖羽证据,所余唯蔺媚依附祀纮泄密及华懋客栈旧事……他猛然警觉:藤莉至今未摊牌,是为祀纮搜寻蔺媚那封保证书!
祀纮原欲待他归洛邑后施以辣手!幸得他以死后必有不利祀纮之证现于浦宗前相胁,方逼得祀纮出面转圜。此证仍是钳制祀纮与藤莉之倚仗,或可迫其收敛恶意。否则,玉石俱焚!思定对策,他决意归家,须与藤莉开诚布公。念其出身贵戚,当顾惜颜面,亦惧他公开休妻?
推启院门,往日归家,藤莉或坐矮桌饮醴酒,笑靥相迎。待他跪坐,便伏其肩背亲吻,举杯劝饮。他则揽她入怀,轻吻其额,惯问:“妻,今日可好?无人烦扰否……”所得回应亦常是:“谁敢惹我不快?夫君恁地畏首畏尾,惧什么?”
是啊,惧什么?藤莉于书记亭抄录文稿,凭泄密获利颇丰,本当满足。可如今,她终究背叛了。莫非冥冥之中,他早忧此日?
他于矮桌边跪坐,开启藤莉所遗那罐醴酒,自斟自饮。未几,藤莉亦归。子青垂首饮酒,置若罔闻。她默然跪坐其身后。
“若已无心,何必归来?”他呷酒低语。
“胡言!可是瞿茼说与你听?我便知她迫不及待……”藤莉愤然。
“干瞿茼何事?郭淳告我,泣紫悉数告知。”子青昂首饮尽,青铜酒盅重重顿于矮桌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