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气急败坏
马车缓行,不觉已至大弯道。无忌道:“此弯道长四十里,过后便是白陉。白陉八十里,出陉须西行,过太行陉往义渠与我娘会合。”
“甚好!”瞿茼欣喜又困惑,“可我所得情报,你姐夫赵胜不是急着要么?”
“廉颇坚守不战,纵然得了秦军粮草情报,也未必出击。此事暂且不急。”无忌沉声道,“再者,你那舅舅萂刺非等闲之辈,必遣秦军沿白陉追捕你。沿途关卡林立,直去邯郸难脱身。义渠在秦地,他以为你不敢自投罗网。我们可暂避义渠,待风声过去再返邯郸。那时你踪迹已失,他便无从追捕了。”
瞿茼深以为然。出白陉后,无忌换马驾车,直奔太行陉而去。
昼行夜宿,过皮氏浮桥,渡西水西行。十余日后,抵义渠仙鹤山,与先到的贾嬋、白莹会合。
贾嬋与白莹取出藏于安邑双缈道観的金子,在达鹤镇买了大宅田地,雇农耕种。那道観小丫头褋敉亦随来仙鹤山。她年岁不小,未曾婚配。贾嬋见她贤惠,便做主将她纳为无忌小妾。见无忌归家,褋敉羞怯躲入房中。
无忌对宅院甚为满意。
其儿女早随贾嬋至此,在教导下已识不少字,长子更入达鹤堂修习黑厚术。
在夫人陪同下,无忌见到贾嬋。她卧于榻上,虚弱难起。见无忌,欣慰道:“临去前得见吾儿,足矣……”
无忌心中一酸:“娘何出此言?好日子长着呢。”贾嬋虚弱一笑,昏沉睡去。
夜色四合,众人各自歇息。无忌却去了瞿茼房中。她诧异:褋敉正待洞房,他怎来此?无忌偏赖着不走,她也只得由他。
无忌沉醉于她的眸光。
在达鹤镇快活一月,除早晚陪贾嬋说话,无忌几乎日日沉醉酒香,与三位夫人浓情蜜意,尽享花好月圆。
然秦赵长平战事正酣,他须返邯郸。光狼城之险令他警觉,不愿夫人涉险,决意独行。他将瞿茼探得的情报整理妥当,准备启程。计划过函谷,经崤函道,穿东周至魏国卷地,渡河水浮桥,直赴邯郸。
牵马至院门,却见瞿茼已候在门前。无忌奇道:“瞿茼,你去何处?”
她正色道:“姐妹们命我陪你同往邯郸……莫摇头,此乃众人之意!否则休想离家。”
“呵呵,好大口气,可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无忌看她理直气壮,不由失笑。
“何为鸡毛令箭?是姐妹们忧心夫君安危……”瞿茼不满噘嘴。
“定是你蛊惑。”无忌点破,“光狼城凶险,你心有余悸,怕我独行出事……”
“既已明白,何必多言?”瞿茼含羞一笑。
有她相伴自然好,但念及光狼城遭遇,无忌仍摇头:“娘亲病弱,此去一别,恐难再见。望你代我侍奉膝下,以尽孝道。再者,家中子女课业,也非你莫属……”
瞿茼未料他作此想,默然半晌,无奈点头:“既是如此,我便留下。但你遇事务必三思,阖家上下皆倚仗于你……”
“嗯,放心。”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走!”
马蹄踏踏启程,他义无反顾。
然而,他并未直赴邯郸,而是转向咸阳。
他思忖:仅凭温狞一纸遗书,恐难坐实楼庳之罪。秦王多半将信将疑。念及楼庳旧功,或会网开一面。如此,父仇难报。
心有不甘,无忌决意亲探咸阳,寻机置楼庳于死地。
五日后抵咸阳,谎称自楚地来投亲,向衙役打听藤鸿、藤莉住处。
衙役连连摇头不知。无忌纳闷:藤氏与相国魏冉沾亲,岂会默默无闻?便道:“他们是相国魏冉的亲戚……”
衙役恍然:“哦,宣太后外戚?他们七年前便被大王逐出咸阳,早已风光不再。如今相国是张禄大人。”
无忌顿时醒悟:难怪楼庳被温狞取代!昭襄王已将朝廷大换血,旧坛早装新酒!难怪秦国东进策略迥异从前。自洛邑返大梁,困于魏圉猜忌,情报掣肘,竟未能察觉秦国宫廷巨变,实乃己过。
如今秦国东进矛头直指赵国,蓄谋已久。即便自己报复楼庳暴露身份,秦王亦未必会轻易对魏国开战。
思及楼庳或已归隐,无忌大失所望。然他不信温狞血书在秦王心中未起波澜。温狞身死,指证楼庳为墨盟间谍,秦王岂能无动于衷?况且瞿茼舅父萂刺必向卫戍军供认其女潜入军营,与温狞血书所述“楼庳与墨盟夜莺接头”相印证。纵使秦王欲饶,亦必下令逮捕审查。
故楼庳应已身陷囹圄,囚于司寇大狱。
念及此,无忌赶往司寇大狱。
此狱毗邻司寇府,若楼庳被捕候审,当有告示。
昔年子囿怒杀义渠相国李燮,也曾囚于此狱,他可算熟门熟路。
至司寇府前,果见大幅绢布告示:前候正府候正楼庳,蒙王厚恩,不思报效,反与墨盟沆瀣一气,图谋秦国,罪证确凿。是可忍孰不可忍!奉王命,判秋后弃市。
悬心稍落,楼庳终难逃一死。
他转身欲回客栈,复觉告示措辞蹊跷:语焉不详,仅以“沆瀣一气”概之。此等罪名,真会弃市?家眷可受株连?含糊其辞,实难安心。念及宣太后、魏冉等皆得善终,楼庳身为宣太后旧部,亦有大功于秦,秦王或念旧情赦免。
父仇仍未得报!
如何是好?他陷入沉思。
楼庳满怀憧憬施“移花接木”之计,笃信子青必成其功,为谍海生涯画下圆满句点,安享秦廷富贵。岂料魏昭王猝然薨逝,谋划尽付东流。更祸不单行,宣太后失势,秦王视己如敝履,顷刻褫夺候正之职。无处容身,唯于咸阳郊野购田置地,黯然归隐。幸秦王念旧功,未绝其生路,方得苟全性命于田园。
倏忽七载,以为此生终老于林泉。岂料祸从天降,卫戍军忽至,将他抓捕入狱,囚于司寇牢中。
审讯方知,竟是昔日心腹、候正府管家、现任候正温狞,指控己为墨盟“惊蝉”!楼庳郁结:此忘恩负义之徒,何怨何仇,竟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他知“惊蝉”,当年乔诡曾全力追查。可笑如今己竟成嫌犯?
温狞既死,其死谏之控,秦王必求定论。
楼庳心灰意冷,申辩道:温狞所指控与“夜莺”接首之日,己正居家读书,府中婢仆皆可作证,岂能分身千里至光狼城?
然司寇大人对此辩词嗤之以鼻:婢仆之言,岂能轻信?
楼庳哑然。未几,秦王核准秋后弃市之判。他万念俱灰,惶惶不可终日,彻夜难眠。如此煎熬,纵使王恩赦免,怕也命不久矣。
这日清晨,他心力交瘁,瘫卧于牢房草堆,欲补昨夜无眠之困。平日此时尚算静谧的牢狱,此刻却格外嘈杂。两名狱卒高声谈笑,肆无忌惮。楼庳恼恨,却不敢招惹,只得闭目强忍。那喧声偏如利箭,直贯耳中。
倏忽间,他觉一人之声甚耳熟,猛然睁眼:此莫非子青之音?然子青已死,何以现身司寇大狱?
他挣扎坐起。
须发尽白,肌肤枯槁松弛,覆于嶙峋瘦骨之上。骤然打击令其浑浊双眸愈发灰暗,面色铁青,颓然垂老。他凝神细看那说话之人。
其中一人识得,是老狱卒;另一人却面生。
此人身形壮硕,鬓发斑驳,满面胡茬。此刻正谈笑着,目光忽而射向自己,嘴角微翘,似含讥讽。
四目相对,楼庳心头剧震!这声音,确是子青!这目光……亦如魏昭王!刹那间,他如遭雷击——子青与魏遫,竟是父子!
移花接木之败,根由在此!己竟被此父子玩弄于股掌!
然若将此公之于众,秦王必将震怒,迁罪于己,岂非自取灭亡?现下温狞指控虽凶险,秦王未立斩,显念旧情,尚有转圜之机。此时发作,愚不可及。唯有隐忍。
可那“子青”仍在高谈阔论,目中讥诮不屑之意愈浓。
“他是魏遫之子!快!速速擒下!听见否?他是魏国间谍!”被子青如此羞辱,楼庳忍无可忍,积郁尽数爆发,气急败坏地冲着狱卒嘶声咆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