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成了赌注
昼夜不息，第三日，子青踏入候正府。
府中似专候他多时，当值者立时引他入堂屋，交予管家：“这位是管家温狞。”
温狞实为楼庳心腹，执掌府务，地位仅次于楼庳。他目光警觉，盯着行礼的子青质问：“迟了两日，去了何处？”
子青不慌不忙：“接到太子府军尉乔诡之令便即刻上路，除食宿外片刻未停，何来迟延？”
温狞意在立威，被子青反问，更添恼怒：“指令是昨日必到！依府规，你须说清迟延缘由！”
子青本因迟了三日而忐忑，闻此言反而笃定，唇角微扬：“我确是一日未耽。至于马程，劳烦大人去问马吧……”
“放肆！”温狞勃然咆哮，“区区太子府副军尉，便敢如此目中无人？”
“失礼。”子青不卑不亢地拱手，眼中却隐含笑意——移花接木在即，缺了他这主角便是空谈，温狞能耐他何？
“你……”温狞气结，正欲发作，忽闻笑声传来。
“哈哈哈……如何？这刺头不好应付吧？”人未至，声先到，楼庳踱步而入。
温狞忙行礼：“候正大人。”
子青亦躬身作揖。
楼庳端详着风尘仆仆的子青，笑意盈盈。初见此人，他便惊觉其貌酷似魏遫！一个大胆的谋划瞬间成形——以子青顶替魏遫，窃取魏国王权。为此，他命乔诡暗中甄别子青十余载：查其与魏宫关联，辨其对秦立场。
然而，疑云始终未散，尤以乔诡怀疑其墨盟背景为甚，却苦无实证。甄别结果既未能证实其与魏王室有关，亦无法完全撇清。但其与乔诡合作挖掘祀纮惊蝉、处置墨盟叛徒犀獣的表现，显露了对秦王的“忠诚”与对封赏的渴望。这在楼庳看来，足证其非王族出身——王族岂屑此等微利？
此刻再看子青，楼庳恍然忆起昔日潜伏魏遫身边的岁月。岁月催人老，情报中的魏遫已非当年容颜。但这无妨，候正府自有易容高手，令子青面容衰老易如反掌。他确信，子青足可乱真。
见楼庳凝视不语，子青再次躬身：“子青拜见候正大人。”
“温狞，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楼庳打圆场，为管家解围，“子青自洛邑远道而来，马蹄疾徐非他所能控，迟个一两日情有可原，不必苛责。”随即吩咐：“去唤涤呋来。”
“诺。”温狞行礼退下。
片刻，温狞引一老者入内。此人须发皆白，年逾古稀。
楼庳引见：“此乃涤呋，曾侍奉魏遫。这几日便由他指点你模仿魏遫言行起居。务必用心揣摩，速速入戏。”
子青作揖：“子青明白，谨遵涤呋大人教导。”
涤呋原是魏宫太监，年老出宫，不知如何被候正府觅得收买。他谦卑回礼：“老奴惶恐。”
子青心头猛地一凛——涤呋恐有试探之意！念及楼庳、乔诡长年甄别，此番训练难保不是又一次审查。他惊出一身冷汗，暗悔方才对温狞过于强硬。思及此，他愈发恭谨地向楼庳、温狞告别，随涤呋离去。
训练枯燥乏味。涤呋领着一队人围着子青打转：易容师教他扮作衰老魏遫；礼仪官传授宫廷仪轨；书法师教摹仿笔迹；画师举着木板画像让他辨认魏国重臣。涤呋实为督监，唯他点头认可，训练方休。
子青深谙易容之道，却只能装做生手，笨拙学习。他心知肚明，真正需警惕的是涤呋可能设下的试探。
十日后，楼庳与温狞召涤呋、子青至偏房。楼庳劈头便问涤呋：“子青学得如何？”
涤呋慌忙作揖：“形貌已无破绽。唯言语气度，尚不及魏遫万一。”
“哦？形似即可。”楼庳打量着易容后的子青——额上疤痕晶亮，老年斑与皱纹亦栩栩如生，满意颔首。“子青，鼹鼠来报，魏遫已离宫，秘密前往共城，寻访仙人以求长生。机不可失！”
“即刻行动？”子青故作兴奋。魏遫果然以“病重”为饵，诱出了“野鸡”，情报正中楼庳下怀，使其深感时不我待。
他旋即面露忧色：“可涤呋说气度相差甚远，恐易败露……”
“顾不得了！路途之上再行揣摩。”楼庳断然摇头，“我忧其病势沉重，若再拖延，移花接木再无可能！懂否？”
子青佯装不解：“为何？病入膏肓了？”
“大有可能！故须把握这最后时机。”楼庳凝视子青，为其鼓劲，“仓促上阵确有不妥。然子青，我看好你！病中之人，气度自然消减，无可厚非。只要此脸足以乱真，足矣！”
“明白了。”子青拱手，“子青有信心。”
“好！”楼庳甚悦，“明日即赴共城。温狞率队同行，待他们剥下魏遫衣冠，你即刻换上，完成移花接木。温狞等随即撤回，你便是魏遫。切记，天明即下旨回宫。”
“诺。”子青应道，旋即疑惑，“入宫之后，如何联络大人？”
“无需联络，依计行事即可。”楼庳胸有成竹，“你身边自有我们的人策应。”
子青默然。楼庳分明在豪赌，而自己便是赌注。五日训练便去顶替，成功率微渺。然若不赌，便是坐以待毙。楼庳不甘，宁可一搏——纵使失败，折损的也不过是子青一人。
楼庳连魏宫有鼹鼠之事都讳莫如深，既要用人，又在提防。但子青心中笃定：行动一旦开始，局面便非楼庳所能掌控。
翌日拂晓，温狞领子青及一干乔装商旅的密探，分乘三驾马车疾驰。过河桥，经风陵渡、魏城、石门、盐氏、安邑、曲邑，穿轵关，沿轵道直扑共城。
路途遥远，纵使快马加鞭，抵共城已是五日后。
众人宿于城中客栈。
见温狞独自离栈，子青料其前去探察，行动在即。然贾嬋所忧成真——他始终未能探知行动细节及分工，更不明袭击魏遫之策，唯有随机应变。
魏遫如何设局应对？子青想起魏遫所言“子青之动，与寡人安排无关”，便不再深究。他袖中紧握一把黄豆，盘算在袭击之时施展“撒豆成兵”，尽诛温狞一行，随后返大梁与白莹、贾嬋团聚。
沿途所见，共城踞于万仙山南麓，东滨东石河，北倚淇水，南瞰沃野。城池依山而建，民舍鳞次栉比，碎石铺就的街巷狭窄逼仄。立于客栈院中，万仙山群峰峻拔，直入云霄。
夜幕降临，山城归于死寂。月辉之下，唯见山峦起伏的轮廓与黝黯的屋影。
温狞率队悄然离栈，行动开始。
子青掌心紧攥的黄豆已被冷汗浸湿。人数比出发时少了大半，他疑心那些杀手早已先行一步。贾嬋的忧虑再次浮现——他恐无力阻止他们刺杀魏遫。
不祥预感袭来：自己或将成为替身，被魏圉率宫廷护卫剁为齑粉。
魏遫万不能有事！他暗下决心：若察魏遫有险，便抢先动手，屠尽眼前之人。
一行人潜行至一座大宅门前。宅院气派，门扉厚重，围墙高耸，皆由巨石垒砌。
众人隐于门侧阴影。温狞贴耳倾听门内动静。
一道黑影自暗处窜出，向温狞附耳低语。
温狞神色一凛，凑近门缝向内窥探，旋即双手下压，朝墙根两处一指。众人迅速分作两股，没入墙下黑影。
死寂笼罩着里外。
“何事？”子青悄声问。
“门闩虚掩，未曾落锁。情况有异，”温狞低语，“他们恐有埋伏，未敢下手。”
子青心头稍松：“如何是好？”
温狞略一沉吟：“良机难逢，纵有埋伏也要闯他一闯！”他示意下，两名密探联手翻上高墙，一人悄无声息落入院内，打开了门。
一行人如鬼魅般鱼贯而入。子青紧攥黄豆紧随其后，目光扫视四周房舍——一片漆黑，阒无人声，连犬吠也无。山城无犬，反常至极。
莫非魏遫已返大梁？忆起魏遫“戏耍野鸡”之言，子青暗喜。
温狞疑虑地盯着漆黑屋宇，皱眉低令：“按计行事，击昏所见之人，仔细搜索。行动！”
两队人无声潜入院落深处。
子青随温狞摸向内院。
内院同样漆黑死寂。入得堂屋，确信人去楼空，温狞命人点亮灯盏，下令彻底搜查里外。
人去楼空，变故陡生……